陸青眉從宗人府出來,沒回小院,先去了驅邪院。
王懷禮在堂里煮茶。爐上水開著,他捏著茶針在挑盞里的浮沫,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
「回來了?」
陸青眉站在案前,把宗人府的事說了一遍。神陽府籍曹沒有阿衡的冊子。那份籍書在宗人府。卷宗上存了印,落了封,非雷霆府府主親臨不能開。硬撕會自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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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王懷禮手上的茶針停了,就那麼懸在半空。一息之後,他才把針放下,端盞抿了一口。
「宗人府的周典簿?」
「是。」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這件事我最好當做沒查過。」
王懷禮點點頭。
「這件事,你別查了。」
陸青眉忍不住:「我照規矩辦的。雷霆府確實能動那份東西,皇親國戚、八姓世家的籍書,我們都能查。」
「能動。」王懷禮說,「得府主去動。」
「那我去找府主......」
「府主不在京里。」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陸青眉憋著一口氣站了半天,想說什麼,又找不到話頭。
王懷禮看了她一眼。
「那丫頭,幾歲進的林府?」
陸青眉怔了一下。這個她確實不知道。
「她姓什麼?」
「沒姓。」
王懷禮點點頭,又給自己添茶。添到一半停住。
「回去。」他說,「問府主的事,等府主回來再說。宗人府你今日去過的事,別跟人提。」
陸青眉走到門口,回過頭。
「王老,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王懷禮低頭喝茶,眼睛沒抬。
「知道不知道,都輪不到我這張嘴。」
回小院的時候,天光已經斜了。
林柏坐在院中的石桌邊,聽陸青眉講完,半天沒動。
「宗人府。」
「嗯。」
「一個丫頭,籍書進宗人府。還得府主親臨。」
「我也覺得蹊蹺。」陸青眉說,「我查過林府報的冊子,大房在冊的婢女只剩她一個。可她這一個人的冊子,不在府衙,在宗人府,管得比皇親還嚴。」
林柏沒接話。
他想起阿衡說過的話。她說她是夫人撿回來的。她說她在林府的日子,是從夫人撿她那一天算起的。她說夫人不在了,她就守著少爺。
被夫人撿回來。
那她是誰家的孩子?
宗人府管皇親國戚。一份要府主親臨才能看的丫頭籍書......這件事的抬頭,跟他娘有關。
「先別聲張。」林柏說。
「那我明日再去......」
院門響了。
周野去開的門。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怪,站在檐下,聲音壓著。
「柏哥,你爹來了。」
林柏抬起頭。
巷口外停著一頂轎子,沒帶儀仗,兩個隨從遠遠地站在牆根。
進來的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竟然是林項......
他站在院門內,看了一眼這個院子。棗樹、水井、三間正房、西側矮矮的灶房。
「你就住這裡。」
林柏站起來,沒答。
「坐。」
林項在石桌邊坐下。
阿衡端著茶從灶房出來,走到桌前,腳步停了一瞬。
她看見林項頭低得很快,把茶盞放下縮著手退了出去。
林項端起茶盞,沒喝,先放下了。
「桐兒的事,你做到這一步,過了。」
「按律辦的。」
「按律。」林項重複了這兩個字,停了一下,「算了......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說他。」
林柏等著。
「你祖父讓我來的。」
「他要你回府。」
林項看了林柏一眼。
「你祖父這輩子,沒跟誰低過頭。」
林柏沒接這句。
林項也沒有追問,端起茶,終於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盞放回原處,正了正。
「你從小在這府里長大,有些話,該有人跟你講明白。你父親不來講,沒人來講。」
「林家立世,從太祖定鼎那年算起,到今天一百七十年。」
「你往上數六代。五世祖是前朝的進士,入過禮部,新朝定鼎之後,他閉門不仕,在家廟裡立了那塊『清』字匾。高祖在明宗朝掌過儀曹。曾祖做過尚書左丞。你祖父如今在閣里。」
「一百七十年,六代人。祠堂里的牌位,沒空過。」
林柏聽著。
「這樣的家,靠什麼撐到今天?」林項問。
「靠人。」林柏說。
「靠人,也靠規矩。」林項說,「人各有心,家只能有一個心。人心要服從家心。這句話,你耳熟吧。」
林柏沒應。
他當然耳熟。這句話,他前世在電視裡聽過,在網上讀過,在公司年會上聽過差不多的版本。改幾個字,意思一樣。
「你太爺爺有個兄弟。」林項說,「舉業比你太爺爺還早,學問也高。」
「當年朝廷要在嶺南開一條新驛路,要有人去做。」
「這是苦差,去了就沒有回京的指望。」
「你太爺爺的兄弟被點了名。」
「臨行前,家裡給他定了一門親,他原本自己相好的是一個同窗的妹妹,兩家清寒門第對不上,家裡不同意。」
「他帶著家裡定的那門親去了嶺南,一去十三年。十三年裡,京里的親戚有難他托人捎錢,族裡子弟科考他寄回書。他抬棺回來的時候,人不成了。」
「族裡給他立傳,寫『任事忠謹』四個字。」
「他願意嗎?」林柏突然問。
「願意不願意,都是林家的事。」林項說。
林柏看著他。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要你懂什麼大道理。」林項頓了頓,「我是讓你知道,你先祖做過的事,你祖父做過的事,我做過的事,往後你也得做。這不是脅迫,這是家門。」
「說正的。」林柏說。
林項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
「陛下今年二十四。親政三年。」
「三年裡,御前三問,兩問半跟雷霆府相干。」
「雷霆府的府主是誰,什麼時候繼的位,朝廷里沒有一個人說得清。五雷院調兵,不經兵部。四時八節,雷霆府往宮裡送的東西,內庫不敢點。這叫超然。」
「超然得久了,就是一根刺。」
林柏沒說話。
這套帳他自己算過。南疆那一路的事,他比林項清楚。雷霆府能在京城立著,靠的是從太祖時傳下來的那句話,非大廈將傾,人間帝王不可插手雷霆府事宜。這句舊約,撐了兩百年。
「今年四月。」林項說,「陛下一道旨,命沈幽撤了圍林家的兵。」
「五方雷將,命系雷霆府,接旨要跪。跪了,兵就得撤。」
「這道旨壓了她三天。」
「雷霆府的人說,這道旨壞了規矩。旨還是下了,兵還是撤了。」
林項看著他。
「這道旨能下,是誰點的頭?」
林柏沒應。
「陛下要收權。」林項說,「收不了雷霆府,就先收別的。」
「司天監沈家掌司天監一百多年。觀星、定歷、推國運,一半的話在沈家嘴裡。雷霆府管地上的妖,司天監管天上的事。兩家不挨著,各歸各的。」
「可沈幽進了五雷院。」
「她一個人,把兩家連上了。」
「司天監和雷霆府,一個掌天,一個掌妖,中間夾著陛下。陛下要這個局面嗎?」
林柏開口:「所以讓沈幽嫁。」
「嫁到哪裡不重要。」林項說,「重要的是不能留在雷霆府,也不能留在沈家自己宅子裡。林家接這門親,是替陛下把沈家從天上請下來。辦成了,林家再上一個台階。辦不成,林家替陛下擔著。」
「那我呢?」林柏問。
林項看著他。
「你?」他頓了頓,「你回府,就是林家大房的大公子,五雷院的雷將。一個是名,一個是權。你祖父在朝里替你擋的事,比你打十場仗有用。」
「你娘的牌位,族裡可以重刻,進正祠。」
「你住的那所院子,收回來。」
「桐兒的事,都不算事。」
林柏心裡笑了一下。
這套話,他熟。
前世他在醫院裡躺了十八年。來看他最勤的,是護工,不是親戚。有幾回來了遠房的叔伯,坐在床邊,先嘆氣,再說家裡多難,最後說「你要懂事」。
換了個世界,換了身衣裳,話術一模一樣。
先講大局,再講處境,最後給好處。
林項講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是將來的。
嫡長子的名分,在他被趕到那個破院的時候,沒人提。
牌位進正祠,他娘死了多少年了,一直擱在偏位。
院子收回來,他人早就搬出來了。
要他讓的,全是眼下。
放林桐,不碰婚約,朝元節回府站隊。
一方是空頭,一方是現貨。
林柏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心裡給這個人換了稱呼。
他不再想「父親」這兩個字。
「我娘呢?」林柏問。
林項端茶的手停了停。
「我娘當年也是這一步棋?」
林項喝茶。
「她的牌位為什麼擱在偏位?」
林項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死的那年,府里進了妖。」林柏說,「我在南疆殺過妖,我不信妖能自己走進林府,那道門是誰開的?」
林項把帕子放回桌上,折得整整齊齊。
「不是今日該談的。」
「那什麼時候談。」
「以後。」
「以後是多久。」
「你會知道的。」
林柏站起身。
「父親。」
林項抬起頭看他。
「回吧,我要睡了。」
林項沒動,就那麼坐著看了他一會兒。
「你想想......」
「我想過了。」
林項這才站起來,理了理袍子。
他在院中站了一息,像是要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回過頭。
「你祖父說,朝元節那天,他在正門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