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6章 名門望族(3k)

  陸青眉從宗人府出來,沒回小院,先去了驅邪院。

  王懷禮在堂里煮茶。爐上水開著,他捏著茶針在挑盞里的浮沫,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

  「回來了?」

  陸青眉站在案前,把宗人府的事說了一遍。神陽府籍曹沒有阿衡的冊子。那份籍書在宗人府。卷宗上存了印,落了封,非雷霆府府主親臨不能開。硬撕會自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

  她說完,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王懷禮手上的茶針停了,就那麼懸在半空。一息之後,他才把針放下,端盞抿了一口。

  「宗人府的周典簿?」

  「是。」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這件事我最好當做沒查過。」

  王懷禮點點頭。

  「這件事,你別查了。」

  陸青眉忍不住:「我照規矩辦的。雷霆府確實能動那份東西,皇親國戚、八姓世家的籍書,我們都能查。」

  「能動。」王懷禮說,「得府主去動。」

  「那我去找府主......」

  「府主不在京里。」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陸青眉憋著一口氣站了半天,想說什麼,又找不到話頭。

  王懷禮看了她一眼。

  「那丫頭,幾歲進的林府?」

  陸青眉怔了一下。這個她確實不知道。

  「她姓什麼?」

  「沒姓。」

  王懷禮點點頭,又給自己添茶。添到一半停住。

  「回去。」他說,「問府主的事,等府主回來再說。宗人府你今日去過的事,別跟人提。」

  陸青眉走到門口,回過頭。

  「王老,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王懷禮低頭喝茶,眼睛沒抬。

  「知道不知道,都輪不到我這張嘴。」

  回小院的時候,天光已經斜了。

  林柏坐在院中的石桌邊,聽陸青眉講完,半天沒動。

  「宗人府。」

  「嗯。」

  「一個丫頭,籍書進宗人府。還得府主親臨。」

  「我也覺得蹊蹺。」陸青眉說,「我查過林府報的冊子,大房在冊的婢女只剩她一個。可她這一個人的冊子,不在府衙,在宗人府,管得比皇親還嚴。」

  林柏沒接話。

  他想起阿衡說過的話。她說她是夫人撿回來的。她說她在林府的日子,是從夫人撿她那一天算起的。她說夫人不在了,她就守著少爺。

  被夫人撿回來。

  那她是誰家的孩子?

  宗人府管皇親國戚。一份要府主親臨才能看的丫頭籍書......這件事的抬頭,跟他娘有關。

  「先別聲張。」林柏說。

  「那我明日再去......」

  院門響了。

  周野去開的門。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怪,站在檐下,聲音壓著。

  「柏哥,你爹來了。」

  林柏抬起頭。

  巷口外停著一頂轎子,沒帶儀仗,兩個隨從遠遠地站在牆根。

  進來的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竟然是林項......

  他站在院門內,看了一眼這個院子。棗樹、水井、三間正房、西側矮矮的灶房。

  「你就住這裡。」

  林柏站起來,沒答。

  「坐。」

  林項在石桌邊坐下。

  阿衡端著茶從灶房出來,走到桌前,腳步停了一瞬。

  她看見林項頭低得很快,把茶盞放下縮著手退了出去。

  林項端起茶盞,沒喝,先放下了。

  「桐兒的事,你做到這一步,過了。」

  「按律辦的。」

  「按律。」林項重複了這兩個字,停了一下,「算了......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說他。」

  林柏等著。

  「你祖父讓我來的。」

  「他要你回府。」

  林項看了林柏一眼。

  「你祖父這輩子,沒跟誰低過頭。」

  林柏沒接這句。

  林項也沒有追問,端起茶,終於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盞放回原處,正了正。

  「你從小在這府里長大,有些話,該有人跟你講明白。你父親不來講,沒人來講。」

  「林家立世,從太祖定鼎那年算起,到今天一百七十年。」

  「你往上數六代。五世祖是前朝的進士,入過禮部,新朝定鼎之後,他閉門不仕,在家廟裡立了那塊『清』字匾。高祖在明宗朝掌過儀曹。曾祖做過尚書左丞。你祖父如今在閣里。」

  「一百七十年,六代人。祠堂里的牌位,沒空過。」

  林柏聽著。

  「這樣的家,靠什麼撐到今天?」林項問。

  「靠人。」林柏說。

  「靠人,也靠規矩。」林項說,「人各有心,家只能有一個心。人心要服從家心。這句話,你耳熟吧。」

  林柏沒應。

  他當然耳熟。這句話,他前世在電視裡聽過,在網上讀過,在公司年會上聽過差不多的版本。改幾個字,意思一樣。

  「你太爺爺有個兄弟。」林項說,「舉業比你太爺爺還早,學問也高。」

  「當年朝廷要在嶺南開一條新驛路,要有人去做。」

  「這是苦差,去了就沒有回京的指望。」

  「你太爺爺的兄弟被點了名。」

  「臨行前,家裡給他定了一門親,他原本自己相好的是一個同窗的妹妹,兩家清寒門第對不上,家裡不同意。」

  「他帶著家裡定的那門親去了嶺南,一去十三年。十三年裡,京里的親戚有難他托人捎錢,族裡子弟科考他寄回書。他抬棺回來的時候,人不成了。」

  「族裡給他立傳,寫『任事忠謹』四個字。」

  「他願意嗎?」林柏突然問。

  「願意不願意,都是林家的事。」林項說。

  林柏看著他。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要你懂什麼大道理。」林項頓了頓,「我是讓你知道,你先祖做過的事,你祖父做過的事,我做過的事,往後你也得做。這不是脅迫,這是家門。」

  「說正的。」林柏說。

  林項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

  「陛下今年二十四。親政三年。」

  「三年裡,御前三問,兩問半跟雷霆府相干。」

  「雷霆府的府主是誰,什麼時候繼的位,朝廷里沒有一個人說得清。五雷院調兵,不經兵部。四時八節,雷霆府往宮裡送的東西,內庫不敢點。這叫超然。」

  「超然得久了,就是一根刺。」

  林柏沒說話。

  這套帳他自己算過。南疆那一路的事,他比林項清楚。雷霆府能在京城立著,靠的是從太祖時傳下來的那句話,非大廈將傾,人間帝王不可插手雷霆府事宜。這句舊約,撐了兩百年。

  「今年四月。」林項說,「陛下一道旨,命沈幽撤了圍林家的兵。」

  「五方雷將,命系雷霆府,接旨要跪。跪了,兵就得撤。」

  「這道旨壓了她三天。」

  「雷霆府的人說,這道旨壞了規矩。旨還是下了,兵還是撤了。」

  林項看著他。

  「這道旨能下,是誰點的頭?」

  林柏沒應。

  「陛下要收權。」林項說,「收不了雷霆府,就先收別的。」

  「司天監沈家掌司天監一百多年。觀星、定歷、推國運,一半的話在沈家嘴裡。雷霆府管地上的妖,司天監管天上的事。兩家不挨著,各歸各的。」

  「可沈幽進了五雷院。」

  「她一個人,把兩家連上了。」

  「司天監和雷霆府,一個掌天,一個掌妖,中間夾著陛下。陛下要這個局面嗎?」

  林柏開口:「所以讓沈幽嫁。」

  「嫁到哪裡不重要。」林項說,「重要的是不能留在雷霆府,也不能留在沈家自己宅子裡。林家接這門親,是替陛下把沈家從天上請下來。辦成了,林家再上一個台階。辦不成,林家替陛下擔著。」

  「那我呢?」林柏問。

  林項看著他。

  「你?」他頓了頓,「你回府,就是林家大房的大公子,五雷院的雷將。一個是名,一個是權。你祖父在朝里替你擋的事,比你打十場仗有用。」

  「你娘的牌位,族裡可以重刻,進正祠。」

  「你住的那所院子,收回來。」

  「桐兒的事,都不算事。」

  林柏心裡笑了一下。

  這套話,他熟。

  前世他在醫院裡躺了十八年。來看他最勤的,是護工,不是親戚。有幾回來了遠房的叔伯,坐在床邊,先嘆氣,再說家裡多難,最後說「你要懂事」。

  換了個世界,換了身衣裳,話術一模一樣。

  先講大局,再講處境,最後給好處。

  林項講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是將來的。

  嫡長子的名分,在他被趕到那個破院的時候,沒人提。

  牌位進正祠,他娘死了多少年了,一直擱在偏位。

  院子收回來,他人早就搬出來了。

  要他讓的,全是眼下。

  放林桐,不碰婚約,朝元節回府站隊。

  一方是空頭,一方是現貨。

  林柏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心裡給這個人換了稱呼。

  他不再想「父親」這兩個字。

  「我娘呢?」林柏問。

  林項端茶的手停了停。

  「我娘當年也是這一步棋?」

  林項喝茶。

  「她的牌位為什麼擱在偏位?」

  林項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死的那年,府里進了妖。」林柏說,「我在南疆殺過妖,我不信妖能自己走進林府,那道門是誰開的?」

  林項把帕子放回桌上,折得整整齊齊。

  「不是今日該談的。」

  「那什麼時候談。」

  「以後。」

  「以後是多久。」

  「你會知道的。」

  林柏站起身。

  「父親。」

  林項抬起頭看他。

  「回吧,我要睡了。」

  林項沒動,就那麼坐著看了他一會兒。

  「你想想......」

  「我想過了。」

  林項這才站起來,理了理袍子。

  他在院中站了一息,像是要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回過頭。

  「你祖父說,朝元節那天,他在正門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