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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秋風起

  又過了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匹黑馬,一個人。

  趙執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小廝,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他今天沒穿甲,一身月黑長衫,腰裡沒掛刀。

  進院,走到石桌前站定。

  「林雷將。」

  林柏沒起身。

  「說事。」

  「五雷院那邊,新雷將到任,三日內要去院裡報備。」趙執說,「你昨日沒去,我今天順路,提你一句。」

  「趙執。」林柏抬眼,「有話直說。」

  趙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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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昨夜進雷霆府的,有我趙家的人。」

  「趙公子。」

  「我這族弟,不成器。」趙執把兩隻手攏進袖裡,「昨晚跟著林桐去長平街,挨了打,進了牢。算是他的造化。」

  「那你來做什麼。」

  「來問一句話。」趙執說,「妖證,什麼時候拿出來。」

  林柏沒答。

  趙執自己接了下去。

  「院裡的人嘴碎。昨夜的事,今早已經有人遞到府主案前了。狀紙兩句話——林雷將拿妖案的名義,抓了一群有功名的公子哥,卷宗里連一根妖毛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這樣的狀紙,一天能來十張。」

  「說完了?」林柏問。

  「還沒。」趙執往前半步,「我來,是提你一句。要立威,抓幾個人,夠了。趙家這個,放出來。趙家記你一個人情。」

  「人情。」林柏重複了一遍。

  「趙家欠我一條命。」他說,「趙勉。」

  趙執的臉僵了一瞬。

  「趙勉的事,自有朝廷論。」他接得很快,「今天說的,是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也自有雷霆府論。」林柏說,「人,不放。」

  趙執盯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了。

  「林柏。」他不叫雷將了,「南疆一趟,你變了不少。」

  「你倒是沒變。」

  趙執的笑容淡了半分,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

  「你這個位子,敕牒還沒下來。樞密院那關走得順不順,不好說。」

  「那是府主的事。」

  「也是你自己的事。」趙執說,「人別抓得太滿。牢里塞得太滿,早晚要露出來。」

  馬蹄聲遠了。

  周野朝門外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傍晚前,院門外又來了一輛車。

  沒有拍門。

  車停穩,一個人下車,隔著半開的院門往裡看了一眼,才抬腳進來。

  孫管事。

  青黑色舊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右邊袖子空著,用布帶別在腰上。

  他身後跟著一個林府的小廝,手裡捧著一隻長漆盒。

  進院,他先朝石桌看了看,又朝廊下那兩個丁隊弟兄掃了一眼,最後把手攏進左袖,朝林柏欠了欠身。

  「大公子。」

  「孫管事。」

  林柏坐著沒動。

  孫管事讓小廝把漆盒放在石桌上。

  「老太爺讓老奴先把這個帶來。」

  小廝掀開盒蓋。

  裡頭是一塊檀木牌位。金漆的字,邊角磨得發亮。

  葉氏瑤光之靈位。

  林柏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孫管事看著他的臉,沒有急著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林柏才開口。

  「老太爺倒是捨得。」

  「老太爺說了,這東西,早該給大公子。」孫管事說,「當年大夫人去得急,牌位一直擱在祠堂偏位。這些年的香火,沒斷過。」

  林柏沒接話。

  孫管事接著說:「老太爺還說,昨夜的事,是家事。桐少爺年輕,不懂事,衝撞了大公子。府里的家法,會辦他。」

  「家法是林府的家法。」林柏開口,「雷霆府辦的是雷霆府的律條。人,我留著。」

  孫管事的臉色沒變。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說道:「老奴這條胳膊,是沈將軍斷的。府里沒提過一個字。」

  「那是沈幽心軟。」林柏說,「換了我在場,斷的是脖子。」

  孫管事看著他,沒接這句,把手重新攏好。

  「老奴在府里當差三十二年,看著大公子長大。大公子這個脾氣,跟大夫人一模一樣。」

  「說事。」

  「好。」孫管事點頭,「老太爺的意思,三件。第一件,人今天送回府,家法就地辦。第二件,葉夫人的牌位,從今往後供在大公子這裡。第三件,萬雷朝元節的喜事,照舊。」

  他停了停。

  「大公子若還有別的話,回府說。這是老太爺給大公子留的體面。」

  林柏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孫管事。你是三十二年的老人,有些事,你比我清楚。」

  「我娘是哪年沒的?」

  孫管事沉默。

  「那年府里鬧的是什麼?從哪個門進來的?死了多少人?」

  孫管事還是沉默。

  「我住的那間院子,哪一年換給大房的?我娘的嫁妝,哪一年從清單上沒的?」

  「大公子。」孫管事開口了,「這些,老奴答不了。」

  「答不了,還是不敢答。」

  「不敢。」孫管事答得很快,「老太爺有話,府里的事,府里說。祠堂的門,一直為大公子開著。」

  「祠堂的門。」林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牌位從盒裡取出來。

  檀木壓手。他拿袖子把牌位上的浮灰擦了擦,擺在石桌正中。

  「你回去告訴老太爺。」

  「牌位,我收下了。這是我娘的,早該在我這。這份人情,我不認。」

  「人,我不放。桐少爺乾的,是當街綁人遊街,是誣告雷霆府將官。這案子,雷霆府辦定了。」

  「他想要孫子,讓他來雷霆府領。」

  孫管事臉上的褶子動了動。

  「大公子。」他的聲音沉下去,「滿城的人都知道,桐少爺是林家的人。大公子把親弟弟壓在牢里,外頭的人會怎麼說?」

  「隨他們說。」

  「那老奴再說一句。」孫管事往前欠了欠身,「大公子這個雷將的敕牒,還在樞密院。老太爺在朝里,有些人,說得上話。」

  林柏抬眼。

  「敕牒快慢,是府主的事。」他說,「老太爺要攔,去攔。攔得住府主,算他本事。」

  「大公子這是把話說死了。」

  「說死了。」

  孫管事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位,又看了一眼林柏。

  「萬雷朝元節前,老太爺想見大公子一面。」他說,「家裡有喜事。」

  「喜事。」林柏重複。

  「松公子的親事,是陛下賜婚,滿朝上下都看著。」孫管事說,「大公子連這個都不露面,老太爺臉上,就過不去了。」

  林柏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當心喜事變喪事。」

  院子裡靜了一瞬。

  廊下的兩個丁隊弟兄對視了一眼,把目光挪開了。

  孫管事臉上頭一回露出別的神色,他沒敢沒接這句。

  「話,老奴帶到了。」他說,「老奴告退。」

  他轉身朝院門走。走到門邊,又停下。

  「大公子。」孫管事沒回頭,「老太爺還有一句話,讓老奴務必帶到。」

  「他說,大夫人當年的事,大公子要查,儘管查。」

  頓了頓。

  「查到不該查的地方,記得停。」

  說完,他出了院門。小廝跟出去,院門合上。

  天一點點暗下來。

  周野把院門閂好,回過頭,看見林柏還坐在石桌邊。桌上那塊牌位擺得端端正正。

  「柏哥。」周野走過去,聲音放低了些,「這牌位......」

  「進屋。」林柏站起來,把牌位捧起來,「堂屋正中,擺上。」

  阿衡聽見了,從灶房跑出來。她看見林柏手裡捧的東西,腳步一下釘在原地。

  兩隻手掌纏著布,她站在院裡,眼淚一下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少爺......」

  「進屋。」林柏說,「給我娘上炷香。」

  堂屋裡,牌位擺上正中。

  阿衡點了香,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地上,悶悶地響。

  周野站在門口,沒進來。

  陳八斤站在他旁邊,小聲問:「野哥,明天還會有人來嗎?」

  周野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會。」

  燭火照著牌位,金漆的字亮了一下。

  林柏站在堂屋正中,站了很久。

  其實他的心裡對這個娘談不上有多親近,可還是不由地喃喃開口。

  「娘,到家了。」

  此時外面突然起了風,更鼓敲了兩聲。

  萬雷朝元節,一天比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