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一匹黑馬,一個人。
趙執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小廝,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他今天沒穿甲,一身月黑長衫,腰裡沒掛刀。
進院,走到石桌前站定。
「林雷將。」
林柏沒起身。
「說事。」
「五雷院那邊,新雷將到任,三日內要去院裡報備。」趙執說,「你昨日沒去,我今天順路,提你一句。」
「趙執。」林柏抬眼,「有話直說。」
趙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昨夜進雷霆府的,有我趙家的人。」
「趙公子。」
「我這族弟,不成器。」趙執把兩隻手攏進袖裡,「昨晚跟著林桐去長平街,挨了打,進了牢。算是他的造化。」
「那你來做什麼。」
「來問一句話。」趙執說,「妖證,什麼時候拿出來。」
林柏沒答。
趙執自己接了下去。
「院裡的人嘴碎。昨夜的事,今早已經有人遞到府主案前了。狀紙兩句話——林雷將拿妖案的名義,抓了一群有功名的公子哥,卷宗里連一根妖毛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這樣的狀紙,一天能來十張。」
「說完了?」林柏問。
「還沒。」趙執往前半步,「我來,是提你一句。要立威,抓幾個人,夠了。趙家這個,放出來。趙家記你一個人情。」
「人情。」林柏重複了一遍。
「趙家欠我一條命。」他說,「趙勉。」
趙執的臉僵了一瞬。
「趙勉的事,自有朝廷論。」他接得很快,「今天說的,是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也自有雷霆府論。」林柏說,「人,不放。」
趙執盯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了。
「林柏。」他不叫雷將了,「南疆一趟,你變了不少。」
「你倒是沒變。」
趙執的笑容淡了半分,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
「你這個位子,敕牒還沒下來。樞密院那關走得順不順,不好說。」
「那是府主的事。」
「也是你自己的事。」趙執說,「人別抓得太滿。牢里塞得太滿,早晚要露出來。」
馬蹄聲遠了。
周野朝門外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傍晚前,院門外又來了一輛車。
沒有拍門。
車停穩,一個人下車,隔著半開的院門往裡看了一眼,才抬腳進來。
孫管事。
青黑色舊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右邊袖子空著,用布帶別在腰上。
他身後跟著一個林府的小廝,手裡捧著一隻長漆盒。
進院,他先朝石桌看了看,又朝廊下那兩個丁隊弟兄掃了一眼,最後把手攏進左袖,朝林柏欠了欠身。
「大公子。」
「孫管事。」
林柏坐著沒動。
孫管事讓小廝把漆盒放在石桌上。
「老太爺讓老奴先把這個帶來。」
小廝掀開盒蓋。
裡頭是一塊檀木牌位。金漆的字,邊角磨得發亮。
葉氏瑤光之靈位。
林柏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孫管事看著他的臉,沒有急著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林柏才開口。
「老太爺倒是捨得。」
「老太爺說了,這東西,早該給大公子。」孫管事說,「當年大夫人去得急,牌位一直擱在祠堂偏位。這些年的香火,沒斷過。」
林柏沒接話。
孫管事接著說:「老太爺還說,昨夜的事,是家事。桐少爺年輕,不懂事,衝撞了大公子。府里的家法,會辦他。」
「家法是林府的家法。」林柏開口,「雷霆府辦的是雷霆府的律條。人,我留著。」
孫管事的臉色沒變。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說道:「老奴這條胳膊,是沈將軍斷的。府里沒提過一個字。」
「那是沈幽心軟。」林柏說,「換了我在場,斷的是脖子。」
孫管事看著他,沒接這句,把手重新攏好。
「老奴在府里當差三十二年,看著大公子長大。大公子這個脾氣,跟大夫人一模一樣。」
「說事。」
「好。」孫管事點頭,「老太爺的意思,三件。第一件,人今天送回府,家法就地辦。第二件,葉夫人的牌位,從今往後供在大公子這裡。第三件,萬雷朝元節的喜事,照舊。」
他停了停。
「大公子若還有別的話,回府說。這是老太爺給大公子留的體面。」
林柏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孫管事。你是三十二年的老人,有些事,你比我清楚。」
「我娘是哪年沒的?」
孫管事沉默。
「那年府里鬧的是什麼?從哪個門進來的?死了多少人?」
孫管事還是沉默。
「我住的那間院子,哪一年換給大房的?我娘的嫁妝,哪一年從清單上沒的?」
「大公子。」孫管事開口了,「這些,老奴答不了。」
「答不了,還是不敢答。」
「不敢。」孫管事答得很快,「老太爺有話,府里的事,府里說。祠堂的門,一直為大公子開著。」
「祠堂的門。」林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牌位從盒裡取出來。
檀木壓手。他拿袖子把牌位上的浮灰擦了擦,擺在石桌正中。
「你回去告訴老太爺。」
「牌位,我收下了。這是我娘的,早該在我這。這份人情,我不認。」
「人,我不放。桐少爺乾的,是當街綁人遊街,是誣告雷霆府將官。這案子,雷霆府辦定了。」
「他想要孫子,讓他來雷霆府領。」
孫管事臉上的褶子動了動。
「大公子。」他的聲音沉下去,「滿城的人都知道,桐少爺是林家的人。大公子把親弟弟壓在牢里,外頭的人會怎麼說?」
「隨他們說。」
「那老奴再說一句。」孫管事往前欠了欠身,「大公子這個雷將的敕牒,還在樞密院。老太爺在朝里,有些人,說得上話。」
林柏抬眼。
「敕牒快慢,是府主的事。」他說,「老太爺要攔,去攔。攔得住府主,算他本事。」
「大公子這是把話說死了。」
「說死了。」
孫管事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位,又看了一眼林柏。
「萬雷朝元節前,老太爺想見大公子一面。」他說,「家裡有喜事。」
「喜事。」林柏重複。
「松公子的親事,是陛下賜婚,滿朝上下都看著。」孫管事說,「大公子連這個都不露面,老太爺臉上,就過不去了。」
林柏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當心喜事變喪事。」
院子裡靜了一瞬。
廊下的兩個丁隊弟兄對視了一眼,把目光挪開了。
孫管事臉上頭一回露出別的神色,他沒敢沒接這句。
「話,老奴帶到了。」他說,「老奴告退。」
他轉身朝院門走。走到門邊,又停下。
「大公子。」孫管事沒回頭,「老太爺還有一句話,讓老奴務必帶到。」
「他說,大夫人當年的事,大公子要查,儘管查。」
頓了頓。
「查到不該查的地方,記得停。」
說完,他出了院門。小廝跟出去,院門合上。
天一點點暗下來。
周野把院門閂好,回過頭,看見林柏還坐在石桌邊。桌上那塊牌位擺得端端正正。
「柏哥。」周野走過去,聲音放低了些,「這牌位......」
「進屋。」林柏站起來,把牌位捧起來,「堂屋正中,擺上。」
阿衡聽見了,從灶房跑出來。她看見林柏手裡捧的東西,腳步一下釘在原地。
兩隻手掌纏著布,她站在院裡,眼淚一下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少爺......」
「進屋。」林柏說,「給我娘上炷香。」
堂屋裡,牌位擺上正中。
阿衡點了香,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地上,悶悶地響。
周野站在門口,沒進來。
陳八斤站在他旁邊,小聲問:「野哥,明天還會有人來嗎?」
周野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會。」
燭火照著牌位,金漆的字亮了一下。
林柏站在堂屋正中,站了很久。
其實他的心裡對這個娘談不上有多親近,可還是不由地喃喃開口。
「娘,到家了。」
此時外面突然起了風,更鼓敲了兩聲。
萬雷朝元節,一天比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