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到雷霆府的時候,賀長風已經在等他了。
今日他沒穿甲,一身青色短打,腰間只掛了柄藤鞘短刀。
「林雷將。」賀長風抱拳,「院裡沒幾個人知道你今日報到。府主的意思,先低調。」
林柏點頭,跟著他進了門。
兩個多月前,他第一次從這扇門進來的時候,還是個三等鐵卒。
如今再走這一段路,兩邊的牆還是那些黑石牆,可腳步不一樣了。
五雷院在雷霆府深處,過了三道門,又穿過一片演武場。
場子比驅邪院的丁隊院大了三倍不止。
「五雷院連卯都是散著點的。」賀長風一邊走一邊說,「雷將不用跟著打熬,各管各的事。院裡就一條規矩,出事的時候,敕令一下,三刻之內必須到。」
林柏問:「趙執平時上值在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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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廊第三間。」賀長風指了指,「他今日不在。他手下那幾個人在,你今天別往東邊去。」
林柏笑了笑:「我今天往哪邊去?」
「府主定的,西廊最里一間,原先是個舊檔房給你騰出來了。」
西廊盡頭,一間不大的屋子。
門板上還留著舊釘眼,裡頭一張案,兩把椅,一排舊木架靠牆。
窗子朝南開,光能照進來,屋裡有股子陳年紙墨味。
賀長風把一串鑰匙和一份冊子放到案上。
「冊子裡是院裡在編的雷將名冊、各堂口職責。你不用細看,出事的時候自然有人來點你。」
「敕牒的事,府主說了,樞密院那邊他去走。你不用露面,也別去催。有人問起,就說『府主在辦』。」
林柏翻開冊子,看了兩頁,合上。
「牢里那幾個人,昨夜怎麼樣?」
賀長風一愣,他沒想到林柏第一件事問這個。
「牢里都是單間,飯照給,就是......」
「就是什麼?」
「林家二公子昨晚罵了一夜不帶停的。」
「隨他罵。」林柏把冊子收進袖裡,「今日申時前,會有人來領人。」
「你去門房說一聲,來領人的一律帶到東廳,我要親自來辦。」
賀長風看著他:「你要放?」
「不一定。」
......
......
申時的日頭斜下來,雷霆府東廳里擺著三張桌。
林柏坐在最裡頭那張,居中。
左手案上是昨夜的案卷,右手邊一疊空白的具結紙,擺得整整齊齊。
陸青眉按刀站在他身後,賀長風立在門側。
廳外廊下已經站滿了人。
陸陸續續來的,管家、小廝、本家來的長輩,各色裝束。
有幾個穿官袍的,勾著頭,站著不動。
人數總共二十來個,把東廳外的院子站得滿滿當當。
日頭剛過城頭,林柏讓人開門。
第一個進來的是王家的錢管事。
還是那身茶色緞褂,袖子上加了塊白布,像是給誰戴孝一樣。
「林雷將。」錢管事一進門就先彎腰,「小的昨日回去,被我家老爺罵了一頓。」
「今日來,不敢帶東西,就帶了句話『我家三公子若犯了雷霆府的律條,該怎麼辦怎麼辦,王家不攔。』」
這話說得漂亮,但林柏看著他沒接。
錢管事等了等,見林柏不開口,又補了一句:「我家老爺還說了,三公子在牢里若有什麼不好,他自會去家廟裡替三公子抄經。」
「抄到什麼時候,看三公子什麼時候出來。」
「抄經?」林柏重複了一句。
「是。」錢管事堆笑。
「他昨夜在長平街,和誰一起?」
錢管事一滯:「和林家二公子,趙家三公子,還有吳家的,一共五個。」
「遊街的時候,他喊沒喊『送官』?」
錢管事的笑僵了。
林柏把案卷往前推了半寸。
「案卷上記著。有五個人證,說的都是王家三公子頭一個喊的。」
「林雷將......」
「我這裡有兩張紙。」林柏打斷他,「一張是罪狀,一張是具結。」
「寫罪狀,人就送刑部。」
「寫具結認下誣告,畫押,賠阿衡藥錢三日之內送到小院,寫完了人就可以領走。」
「我沒工夫和誰講人情,今日只辦一次。」
錢管事站在那兒,臉上半天沒動。
過了幾息,他把手裡的帕子往袖裡塞了塞。
「敢問林雷將,這具結,是寫給誰看的。」
「雷霆府存檔。」
「那以後......」
「以後誰再翻這個案子,就看具結上他畫的手印。」
林柏頓了頓。
「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這張紙留在雷霆府不會拿出去。」
「可他要是再叫人來我這走門路,這張紙的拓樣就會送到吏部去。」
錢管事的汗下來了。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筆,手指有點抖。
寫了幾行,又把筆放下。
「林雷將的敕牒樞密院那關要是不好過,咱王家有兩個人,能說上話......」
「多謝!但是不用!」林柏斬釘截鐵,「下一位。」
錢管事把具結寫完摁了手印,被賀長風領出去。
一刻鐘不到,另一個灰袍管家進來,是吳家的。
吳家沒有廢話,一進門就寫,寫完摁印......
第三個是趙家的人。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管事,跟著他的是一個穿青袍的年輕書生,一進門就朝林柏拱手。
「在下趙景行,趙氏旁支。奉老太爺之命,來接族中弟郎。」
林柏看著這個趙景行:「趙公子寫不寫?」
「不寫。」
「那就在牢里多住幾日。」
趙景行臉上沒什麼表情:「林雷將,你手上就一個趙勉的案子還沒結,今日又往趙家再添一筆,府主只怕也保不住你。」
「我不需要誰保。」
「你母親的事......」趙景行忽然說,「聽說你接了牌位回去。」
「我們趙家有個老僕,當年見過你娘最後一面。」
林柏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這個人還活著。」
林柏抬眼看他。
「他叫什麼。」
「你放人,我就告訴你。」
林柏往後靠了靠。
「他在京城哪一片?」
「南城。」
「京城南邊有十七坊。」林柏說,「就這麼一句?」
趙景行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下:「先放人。」
「趙公子在牢里不缺這幾天。」林柏往後靠了靠,「那個人你什麼時候想到說那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