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把阿衡扶了起來。
「少爺,我沒偷......」
「我知道。」林柏把她臉上的碎發撥開,「你沒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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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塊被踩糊的舊布。
布上「葉瑤光」三個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幾團墨跡。
林柏把布拍了拍,疊好收進懷裡。
林桐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玉冠歪著,扇子也不撿了,他退到幾個護院身後,拿手指著林柏。
「大哥!你可想清楚了!」
「今日這滿街的人可都看著呢!你打傷護院,劫走人犯,這是要跟整個林府為敵!」
林柏沒回頭。
他把阿衡扶到陳八斤身邊,低聲說了句:「帶她回去。」
陳八斤咬著牙點頭,和周野一左一右架著阿衡往人群外走。喬尚在後頭跟著,邊走邊回頭。
「站住!」林桐喊,「人不能走!」
幾個護院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林柏轉過身來。
就這麼一個轉身,那幾個護院齊齊釘在了原地。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動手。只是站在那兒,目光掃過來,護院們就覺得脖子上像壓了一塊冰。打頭的那個下意識把手裡的棍子藏到了身後。
「林桐。」林柏開口,「你方才說,我指使阿衡偷盜。」
「對......對!人證物證俱在!」
「人證誰?」
「這滿街的百姓!」林桐往後一揮手,「王兄、趙兄、吳兄,方才也都在場,親眼看見的!」
那幾個錦衣公子立刻點頭。
「沒錯,我們都看見了!」王家公子把扇子一收,「大公子,這可是鐵證。」
「鐵證?」林柏重複了一遍,「那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腰牌,舉起來。
黑底,銀紋,正面一個「雷」字,背面是五雷院的印記。
夜風一吹,腰牌上那層銀紋幽幽地亮了一下。
「雷霆府五雷院,一等雷將,林柏。」
他一字一字說完。
「今夜林府遊街,誣告雷霆府在編將官,驚擾百姓,擾亂京畿治安。我以雷霆府的名義,把今晚這場戲,先記下。」
滿街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是林松。
他從人群後頭踱了出來,月白襴衫,玉冠束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他一邊走一邊搖頭,走到林桐旁邊站定。
「大哥。」林松先朝四周拱手,「諸位見笑了。」
他轉向林柏,語氣溫和。
「雷霆府五雷院授職,向來有敕牒,有文書,有邸報。府里的公告,得經過樞密院副署,才能張榜。」
「大哥手裡的這塊牌子......」他頓了頓,「哪來的?」
林柏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我這牌是假的?」
「小弟不敢。」林松拱手,「只是——五雷院的一等雷將,全大洛統共就那麼幾位。哪一位不是駐守一方、領兵多年的老將?」
「大哥半年前還在驅邪院當三等鐵卒,前些日子又背著私放妖物的案子。這會兒突然拿出一塊一等雷將的腰牌——」
他停了停,環顧四周,聲音放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
「恕小弟愚鈍,實在想不出,雷霆府為何要授這麼個職。」
人群里議論開了。
「說得對啊,雷將哪有這麼年輕的?」
「他前陣子確實出過事,我聽說還殺了人。」
「肯定是假的!想唬誰呢!」
「林公子說得在理,雷霆府的東西,得看文書。」
王家公子把扇子一合,走上前來,朝林柏拱了拱手。
「大公子,王某人多一句嘴。」他笑得客氣,「你說你是雷將,那就請把敕牒拿出來給大家瞧瞧。拿不出來,這塊牌子是誰做的,可就不好說了。」
趙家公子也跟著開口:「偽造雷霆府腰牌,按大洛律,是要抄三族的。大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幾個人一唱一和,圍觀的百姓越聽越信,議論聲越來越大。
「騙子!」
「偽造官牌,這膽子也太肥了!」
「難怪那丫頭敢偷牌位,原來是有個假雷將撐腰!」
「這種人怎麼還能放出來,官府怎麼不管管!」
人群里有人開始喊:「送官!送官!」
林桐原本慘白的臉慢慢回了血。他悄悄朝林松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挺起胸膛,站到林柏面前。
「大哥。」他搖著扇子,笑得又像方才那樣了,「你拿塊假牌子來唬我們,也太小看滿城的百姓了。」
「我今天給你一個台階。」林桐把扇子朝林府方向一指,「進去,給父親和我娘磕個頭,認個錯。興許他們心一軟,你還能在府里討口飯吃。」
「要不然——」
他沒說下去,只拿扇子往人群一指。
林柏看著他,沒接話。
「怎麼?啞了?」林桐笑得更深了,「方才不是挺能的嗎?一道雷劈死我的馬,滿街的人都看著呢。你倒是再劈一道給我瞧瞧?」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
「林柏,你比我那廢物大哥還不如。他那點家當至少是真的,你這塊牌子,是紙糊的。」
周圍幾個公子都笑了。
林柏沒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些笑聲像沒落在他身上一樣。
第一個笑出來的是王家公子,笑到一半就停了。然後是趙家公子,再然後是那些圍觀的年輕子弟。笑聲一層一層地熄下去。
因為林柏太安靜了。
一個人被滿街的人指著鼻子罵騙子,臉上卻沒有半點怒意。這種安靜,比暴跳如雷更讓人發毛。
「我說過。」林柏終於開口,聲音不高,「雷霆府辦案,人我帶走。」
「你沒資格。」林松淡淡接話,「一個私放妖物的待罪之人——」
「我再問你一遍。」
林柏往前走了一步。
林松下意識退了半步,隨即又站住。他覺得自己不能退。他身後有王家、趙家的公子,有滿街人證,有林家的門楣。他沒有半分退的理由。
「林柏,你敢動我?」他把玉冠正了正,「這是長平街。今夜是林府大喜。你要鬧,鬧得過這滿街的人?」
林柏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轉過身,朝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
那一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空街,幾盞燈,幾個賣夜宵的小攤還在收攤。
林桐在後頭笑了:「大哥,你看什麼呢?等救兵啊?」
「再等等。」林柏說。
「等誰?誰還來救你?」林桐笑得更響了。
「等的人來了。」
林柏說完這句,人群後頭先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的腳步聲,甲片相撞的嘩啦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所有圍觀的人齊齊回頭。
一隊赤紅甲冑正從長平街那頭快步開來。少說三十幾人,鐵卒制式,腰刀在側,隊形緊湊。打頭的人騎一匹黑馬,身形利落,到街口勒馬停下。
來人翻身下馬,朝人群走來。
是個女人。高束馬尾,勁裝箭袖,腰間掛刀。
是陸青眉。
她一路從南疆趕回來,風塵僕僕,靴上還帶著沒擦淨的泥。
她在人群外站定,目光掃過整條長街。她先看見被陳八斤護著的阿衡,一身的傷,再看見圍在中間的林柏,最後看見林桐手裡搖著的扇子和那幾個錦衣公子。
陸青眉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大步往前走。
那些圍觀的百姓下意識給她讓路。她身上的甲太扎眼了,又是雷卒制式,又是滿身煞氣。
林桐還站在原地,搖著扇子,臉上掛著那副得體的笑。他看陸青眉的甲色,以為是哪路巡街的隊正,正要換副面孔打招呼。
陸青眉卻沒看他。
她徑直走到了林柏面前。
整條街的人都看著。
只見陸青眉整了整甲,單膝跪地,右手握拳置於心口,行的是一個標準至極的軍禮。
「驅邪院丁隊隊正陸青眉,參見五雷院一等雷將!」
聲音擲地有聲。
整條街都聽見了。
林桐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林松扇子合上一半,忘了收回去。
王家公子的手停在撫須的動作上。
陸青眉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身後那隊鐵卒跟著全數跪倒,甲片嘩啦一片響。
「參見林雷將!」
三十幾人齊聲,聲浪壓過整條長街。
那些剛才還喊著「騙子」的百姓,僵在原地。
沒人笑,沒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輕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方才喊「送官」喊得最響的那個中年漢子。他縮到了旁邊人身後。
然後是王家公子。他額頭上開始見汗,不停去看林松的臉色。
趙家公子的手已經在袖子裡了,兩條腿發軟,腳跟往後蹭。
林桐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林柏低頭看著陸青眉。
「起來吧。」
「謝雷將!」
陸青眉起身,退到林柏身側半步,按刀而立。
林柏這才重新看向林桐。
林桐再也不搖扇子了。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扇子滑到地上,他也沒去撿。他身後那幾個護院早已跪倒一片,頭磕在地上不敢抬。
「林桐。」林柏說,「你方才說我那塊牌子是假的。」
林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答不上。
「現在我說,雷霆府辦案。」
林柏環視一圈,目光從人群掃到林府大門,從林桐掃到林松,再掃到那些錦衣公子。
「今夜林府遊街,私設刑罰,誣告將官,驚動半城百姓。」
「雷霆府有令——」
他頓了頓。
「懷疑林府內有妖邪作亂,妖氣外泄,驚擾京畿。即刻起,凡在場相關人等,全部收押,回雷霆府候審。」
「什麼?!」林桐尖聲叫道,「林柏!你不能——」
「陸青眉。」
「在!」
「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