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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遊街(3k)

  神陽城沒有宵禁。

  入夜的長平街比白天還熱鬧。

  賣糖人的、賣滷煮的、挑著燈籠走過的貨郎,把一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林府今夜擺宴,流水席的香氣飄出三條街,更把半個城的人都引了過來。

  阿衡被一根麻繩綁著,走在一隊護院中間。

  繩子從她雙手一直連到前頭一匹灰馬的馬鞍上。

  馬走一步,她就踉蹌一步。

  披散的頭髮糊了滿臉,舊衣裳上全是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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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護院提著銅鑼走在前頭,一邊敲一邊喊:「都來看看!這賤婢夜闖林府,偷竊祠堂牌位,被當場拿住!林府寬厚,不送官,遊街示眾,以儆效尤!」

  百姓們圍在路兩邊,指指點點。

  「偷牌位?這膽子也太大了!」

  「什麼人啊,連祖宗牌位都偷!」

  「看著年紀不大,怎麼幹這種事?」

  「聽說是以前林家趕出去的婢女。趕出去了還回來偷,真是不要臉!」

  「就是!林府待她多好,她還偷!活該遊街!」

  有人往阿衡身上扔爛菜葉。

  菜葉砸在她肩頭,碎成幾片,順著衣裳往下掉。

  阿衡不躲,只低著頭,咬著嘴唇,一步一步跟著馬走。

  嘴唇早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淌下來。

  遊街的隊伍後頭,跟著一群錦衣公子。

  林桐走在最中間,手裡搖著扇子,笑得眼睛彎彎。

  他身邊是王家、趙家幾位來賀喜的年輕公子,還有幾個相熟的世家子弟。

  林松也來了,走在人群邊上,不緊不慢,臉上帶著他慣常的溫和笑意,像在飯後散步。

  「林二公子,今日這齣戲,可比方才席上的歌舞有意思多了。」一個王家公子笑道。

  「王兄說笑了。」林桐回身拱了拱手,「我林家幾代書香,最重門風。今日借這個機會,也讓滿城的百姓看看,偷雞摸狗是什麼下場。」

  「二公子說得在理。」一個趙家公子接過話,「京城各府,哪家沒有幾個不長眼的下人。若不嚴加管束,傳出去,各府的奴才還不都翻了天?林家此舉,是給全城立了規矩。」

  「趙兄過獎了。」林桐笑得愈發開懷,「我這也是效仿聖人之教。教化萬民,責無旁貸嘛。」

  眾人說笑著往前走,步子都不緊不慢。

  「說來也怪。」另一個穿青衫的公子開口,「這女子不過一個婢女,怎敢闖林家祠堂?背後莫不是有人指使?」

  「吳兄有所不知。」林桐壓低聲音,又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這賤婢從前伺候的是我大哥。我大哥那人,你們也知道,早年因故離府,在外頭結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這賤婢跟了他那麼久,學壞了也不稀奇。」

  「大公子?」青衫公子挑眉,「就是那個進了驅邪院的?聽說前陣子還鬧出私放妖物的事。」

  「正是。」林桐嘆了口氣,一臉痛心,「家門不幸,讓諸位見笑了。」

  隊伍走到長平街中段,人越發多了。前頭的灰馬被喧鬧聲驚得有些躁,步子快了起來。阿衡跟不上,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馬沒停。

  繩子一緊,阿衡被拖著在青石板上滑行。

  她的膝蓋、手肘、半邊身子,在石板上磨出長長一道血痕。

  衣裳破了,皮肉翻起,血很快洇透了褲腿。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呼,卻沒人上前。

  「慢點慢點!」林桐在後頭喊,「別把人拖死了。拖死了,這齣戲還怎麼唱?」

  護院趕緊去拉馬。

  就在這時,天亮了。

  一道青白色的閃電從雲層里直劈而下,正落在灰馬身上。

  那馬連嘶鳴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身子一僵,轟然倒地。一股焦糊味散開,馬背上的鞍子燒成了黑炭。

  滿街死寂。

  一個人從街口走了過來。

  林柏。

  他走得不快,手裡沒刀,腰上沒劍。

  可誰都能看見,他周身有極細的電光在遊走,噼啪作響。

  滿街的燈籠被一股看不見的風壓得齊齊一暗。

  護院們先反應過來,拔刀的拔刀,抽棍的抽棍,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林柏!你要幹什麼!」領頭的護院喊。

  林柏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林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了人群里。

  林桐沒退。他整了整衣襟,搖著扇子迎了上去。

  「大哥!」

  林桐快步走到林柏面前,張開雙臂,像要攔住他,又像要抱住他。聲音極大,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大哥!你可算來了!小弟正想找你呢!」林桐滿臉關切,「大哥,你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過得很苦?你缺錢了,回家說一聲就是啊!父親和我娘,什麼時候不給你開門了?你怎麼能叫這賤婢回來偷呢!」

  滿街譁然。

  林桐轉過身,朝四周的百姓拱了拱手,一臉痛心疾首。

  「諸位,這位是我大哥,林家的大公子林柏。他早年因故離府,一直在外闖蕩。」

  「小弟萬萬沒想到,他竟會指使這賤婢,趁我林家大喜之日,回來偷竊。」

  「偷的還是祠堂里先人的牌位!我林家幾代清白,何曾出過這種事!」

  百姓們議論紛紛。

  「原來是他指使的!」

  「這大公子也太不像話了。缺錢回家要就是,怎麼還偷上了?」

  「就是。林家這樣的大戶,還能短了他一口飯吃?」

  「聽說他以前就遊手好閒,原來是真的!」

  後頭的貴公子們也圍了上來。

  「大公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家公子搖著扇子,語氣不輕不重,「林老閣老一生清名,林尚書又是朝廷棟樑。你在外頭如何,那是你的自由。可叫人回府偷竊,這傳出去,讓林家的臉面往哪擱?」

  「王兄說得客氣了。」趙家公子冷笑,「私放妖物的事還沒了結,又鬧出指使下人偷盜。林大公子,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林兄,聽愚弟一句勸。」青衫公子也開了口,「給二公子賠個不是,把事說清楚。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到這般田地。」

  陳八斤和喬尚已經衝到了阿衡身邊。

  陳八斤一刀割斷繩子,喬尚把人扶起來。阿衡渾身是傷,膝蓋和手肘血肉模糊。她靠在喬尚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沒有!我沒有偷!」

  「我是去接夫人的牌位!」

  「夫人以前對我那麼好,夫人死了,連牌位都只能擺在林家的祠堂里,逢年過節連炷香都沒有!」

  「我......我就是想把夫人的牌位接出來......」

  她哭得語無倫次,聲音在滿街的議論聲里,又細又碎。

  周野從林柏身後衝出來,指著林桐就罵:「放你娘的屁!你哪隻眼睛看見柏哥指使她偷了?」

  「阿衡是去接夫人牌位的!那是柏哥他娘的牌位!兒子接娘的牌位,天經地義!」

  「周兄。」林桐不慌不忙,朝周野拱了拱手,「你是我大哥的朋友,我不與你計較。」

  「可你說接牌位,那為何不白天來,偏要趁夜翻牆?為何不走正門,偏要從後門混進去?」

  「我林家祠堂重地,外人一律不得擅入。這賤婢不告而入,被拿住了,反說是接牌位。天底下有這樣的接法嗎?」

  周野氣得臉都青了:「你......」

  「還有。」林桐打斷他,聲音又提高了些,「我大哥前些日子,不是在雷霆府犯過事嗎?」

  「私放妖物,按律當斬!」

  「如今人好端端站在這裡,還指使下人來我林家偷盜。諸位想想,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百姓們更炸了。

  「私放妖物?那他怎麼沒事?」

  「肯定是在雷霆府里塞了銀子!」

  「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林家的大公子,還能缺錢?」

  「難怪要偷。銀子都拿去打通關係了吧!」

  「就是!不然早該砍頭了!」

  林桐嘆了口氣,臉上全是痛惜。

  「大哥,你聽聽!」

  「你聽聽百姓們都怎麼說!」

  「我林府清清白白,幾代為官,最重的就是名聲。」

  「你一個人胡作非為,丟的是全林家的臉。」

  「父親若是知道了,該多痛心!我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哭瞎了眼!」

  「大哥,你於心何忍啊!」

  「林二公子真是仁厚。」王家公子在旁感嘆,「到這時候了,還顧念兄弟之情。若換了旁人,早報官了。」

  「正是。」趙家公子點頭,「林家滿門清流,偏出了這等子弟,實在是家門不幸。」

  周野徹底炸了:「你們這幫狗東西!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滿嘴噴糞!柏哥在南疆殺妖守城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跑出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周兄此言差矣。」林桐搖著扇子,神色從容,「守城殺妖,是雷霆府的事。」

  「我大哥一個待罪之人混在裡頭,誰知道是真殺妖,還是裝樣子?」

  「這年頭,為了洗脫罪名,什麼事做不出來?」

  「你!」周野氣極,拔刀就要衝上去。

  陳八斤趕緊從後頭抱住他:「野哥!別衝動!」

  林桐看周野被按住,笑得更深了。

  他走到林柏面前,背對著滿街的人,聲音壓得極低。

  「大哥,這滿街的唾沫星子,滋味如何?你當年在府里逞威風的時候,可想過今天?」

  林柏始終沒說話。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周身的電光,越跳越急。

  人群里,林松又往後縮了縮。

  林桐搖著扇子,還在笑。

  林柏抬起了眼。

  他看著林桐,又越過林桐看向後面那些錦衣公子。

  王家的人,趙家的人,林松。

  滿街的百姓。

  燈火通明的林府。

  然後,他也笑了......

  一巴掌就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