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四天,林柏才算真正歇過來。
小院還是老樣子。
前院棗樹,後院水井,牆上爬著半枯的藤。
住回來的頭一夜,林柏在院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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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腥風血雨遠了,耳邊的聲音變成了鄰家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他竟有些不習慣。
白日裡,周野和陳八斤去街上轉,買回來一堆零碎。
喬尚天天蹲在院門口聽消息。
阿衡把屋裡屋外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被子曬了,米缸滿了,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清得乾乾淨淨。
林柏每日練功。淬雷養元功運轉如常,電漿在經脈里走,一點一點修復著南疆留下的暗傷。
行善錄安安靜靜懸在識海里,壽元和功德都還厚實。
五雷院那邊沒有新消息,賀長風說,讓等,林柏就等,他知道急不得。
這日傍晚,阿衡在院裡擇菜,說了一句:「少爺,夫人的牌位還在林府呢。」
林柏靠在棗樹下,正把玩那枚五雷院的腰牌,頭也沒抬:「嗯。」
「少爺就不想接回來嗎?」阿衡小聲說。
林柏沒答。葉瑤光這個人,對他而言只是阿衡嘴裡的碎片。好看,心善,會教阿衡認字,定過沈幽這門親。僅此而已。他一個穿越來的人,對那個沒見過的娘,生不出多少念想。
「先吃飯吧。」林柏說。
阿衡張了張嘴,沒再提。
正說著,外頭忽然鑼鼓喧天。喬尚從院門口躥回來,一臉興奮:「柏哥!林府今晚擺大宴!林松升官了,林家要擺流水席,從府門口一直擺到街口,誰都能去吃!」
周野從屋裡出來,叼著半根草:「林家擺宴,你高興個什麼?」
「我高興什麼?」喬尚說,「林松那小白臉升官,關我屁事。我是饞那流水席!聽說今晚有烤全羊,從北邊運來的羊,現烤現切,管夠!」
「你就知道吃。」周野罵。
「民以食為天嘛。」喬尚嘿嘿笑,「柏哥,去不去?」
林柏收了腰牌:「不去。」
喬尚一臉可惜,但也沒多勸。等到天擦黑,他自己換了身乾淨衣裳,悄悄溜了。周野在後頭喊:「你他娘的真去?」喬尚頭也不回:「我去替柏哥看看那羊烤得怎麼樣!」
阿衡蹲在菜盆邊,手裡的菜葉撕得極慢。誰也沒注意她一直沒說話。
入夜,林府方向的熱鬧聲一陣高過一陣。鑼鼓聲、鞭炮聲、還有絲竹聲,混著飄到城南。阿衡坐在窗邊,聽了一會兒,起身換了身舊衣裳,把頭髮重新挽緊,往懷裡塞了塊布。
阿二站在門口,怯怯地看著她:「阿衡姐,你去哪?」
「出去買點東西。」阿衡說,「你在家守著。少爺問起來,就說我買線去了。」
阿二沒說話,只看著她。阿衡沖他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林府今夜亮如白晝。
從朱雀坊坊門開始,一路紅燈籠。
流水席擺在府門兩側,十幾張長桌,雞鴨魚肉堆成小山。
夥計們端著酒罈子穿梭,見人就笑。
百姓們擠在桌邊,吃得滿嘴油光,嘴裡不住地夸。
「林公子真是年少有為啊!」
「可不是,才二十出頭,就入了聖上的眼。往後林家啊,指定更興旺!」
「林松公子溫文爾雅,聽說還沒成親呢。我家那丫頭要是能攀上這門親,我這輩子就知足嘍!」
「得了吧你,林公子什麼人物,能看上你家?」
「說說還不成?沾沾喜氣嘛!」
阿衡從人群里穿過,沒往流水席去。
她低著頭,貼著牆根,繞到了林府後門。
後門今日也忙,送菜的、抬酒的、搬柴的,進進出出。
阿衡混在一群送菜的婦人中間,低著頭擠了進去。
府內比外頭更熱鬧。
下人們端著盤子一路小跑,沒人顧得上看她。
阿衡記著路,夫人還在時她常跟著夫人在府里走。
祠堂在正院東側,要穿過兩道月洞門。
她貼著牆根走,穿過第一道月洞門,到了二進院。
這裡擺的是貴客的席面。
絲竹聲、笑談聲、杯盞相碰聲,混成一片。
阿衡低著頭,眼角掃過那些席面。
錦衣玉帶,高冠博帶,一個比一個氣派。
她聽見有人喊「張大人」,有人喊「李侍郎」,還有人提「趙公子」「王公子」。
林松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髮,正端著酒杯與人說話。
他臉上滿是笑意。
「林兄此番高升,愚弟敬你一杯!」一個年輕公子舉杯。
「王兄客氣了。」林松笑著回敬,「不過是聖上抬愛,賞了個清閒差事,不值一提。」
「林兄過謙了。翰林院編修,可是天子近臣。往後咱們這些兄弟,可都要仰仗林兄了。」另一個公子說。
「趙兄說笑了。」林松擺手,「趙閣老家的門第,哪用得著仰仗我。倒是令兄趙執將軍,那才是真英雄。改日我做東,請趙兄和令兄賞光。」
一桌人說說笑笑,阿衡從旁邊貼著牆過去,沒人看她。
「站住!」
一道聲音從身後炸開,阿衡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
兩個護院快步過來,一左一右攔住她。
領頭的上下打量:「你是哪個院子的?跑這裡來做什麼?」
阿衡低著頭:「我......我是送菜的,迷了路。」
「送菜的去廚房,這裡是二進院。」護院盯著她,「你懷裡揣的什麼?」
阿衡下意識捂住胸口。護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掰。懷裡的舊布掉了出來。
護院撿起來一看,臉色變了。那是一塊牌位的拓樣,上頭有字,模模糊糊,「葉瑤光」三個字。
「你是那個賤婢?阿衡?」護院認出了她。
阿衡沒說話。
「好大的膽子!」護院把舊布舉起來,「偷東西偷到林府來了!還想偷牌位?這是祠堂里的東西,你也配碰!」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席面。絲竹聲停了,賓客們紛紛朝這邊看。林松放下酒杯,皺起了眉。林桐已經搖著扇子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林桐問。
護院把事情一說。林桐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先朝四周的賓客拱了拱手,聲音放得極大:「諸位叔伯,諸位世兄,讓諸位見笑了。」
「這賤婢當年在我林家為奴,手腳就不乾淨。」
「家父與娘念她年幼,寬厚待之。」
「如今她竟敢趁我林家大喜之日,摸進祠堂,盜竊先人牌位。」
「此等忘恩負義之徒,若不嚴懲,我林家還有何顏面在京城立足?」
滿院賓客紛紛附和。
「林公子說得對!這等刁奴,就該重辦!」
「偷到祠堂里去了,膽子不小!」
「林家就是太寬厚,才縱出這等下人。換了我們王家,早亂棍打死了!」
「就是!趙家也是一樣。這等賤籍,就該打死勿論!」
林桐笑著點頭,轉身對護院說:「押去遊街示眾,讓滿京城的百姓都看看這個白眼狼!」
「遊街?」阿衡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林桐走到她面前,背對著眾人,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對,遊街!」
「本公子親自帶人,敲鑼打鼓,讓全城的人都看看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說,我那個好大哥會不會來救你呢?」
「他要是來了最好,你是他的丫鬟,我就說是他指示你乾的!」
「哈哈哈哈......」
阿衡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帶走!」林桐揮手,臉上又換回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本公子隨後就到,教化萬民,責無旁貸!」
兩個護院把阿衡架起來拖了出去,滿院的賓客重新落座,絲竹又響了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塊舊布掉在地上,被來來往往的僕役踩了幾腳。
「葉瑤光」三個字,慢慢糊成了一片。
府門外,流水席還在繼續。百姓們還在吃,還在夸。
「林府就是大氣!這烤全羊,我活了半輩子頭回吃!」
「往後林家兩位公子,那可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可不是!林松公子升了官,林桐公子也出息。林家的門風,京城頭一份!」
突然,府門裡一陣騷動,幾個護院架著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那女子披頭散髮,被反綁著手。
護院們一邊走一邊喊:「都來看看!這賤婢趁夜混進林府,偷祠堂里的牌位!被當場拿住了!」
百姓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偷牌位?這膽子也太大了!」
「什麼人啊,連祖宗牌位都偷!」
「看著年紀不大,怎麼幹這種事!」
有人認出了阿衡:「哎?這不是以前林家那婢女嗎?叫阿衡的。」
「就是那個?聽說早被趕出去了。」
「趕出去了還回來偷東西,真是不要臉!」
「就是!林府待她多好,她還偷!活該遊街!」
阿衡被護院押著從人群里走過,她不敢看任何人,眼睛只盯著腳下的路。
嘴唇上咬出了血印。
此時的人群外圍,一個蹲在桌邊啃羊腿的身影忽然僵住了。
喬尚。
他嘴裡還塞著一塊肉,眼睛瞪得溜圓,看到阿衡被押著走過去,手裡的羊腿「啪」地掉在地上。
喬尚慢慢縮下身子,把臉埋進人群,然後貓著腰一點一點退了出去。
退到街角,他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