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棲按下列印鍵，老式針式印表機立刻響了。
紙從監控值班機下面緩慢爬出來。前九行姓名、工號和入廠時間都很清楚，第十行卻只有一串壓在紙上的針孔，沒有墨。
屏幕上，第十行仍寫著王建國。
列印紙最下方的統計也沒有變。
本班打卡人數：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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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一份。」陳序說。
第二張紙出來，第十行還是空白。這一次連針孔都少了最右邊兩列，只剩王建國工號的前四位。
「不是列印頭壞。」鹿遙用右手把兩張紙疊到事故紀念板前，「同一位置，缺得不一樣。」
她的左臂還固定在吊帶里，沒有碰紙。
陳序用手電沿紀念板下緣照了一遍。第九塊名牌右邊還有一小片顏色較淺的長方形，寬八點四厘米，高三點一厘米，與其他黃銅牌尺寸一致。上下各有一個舊螺絲孔，孔內卻被黑漆填平。
那裡不是從來沒有第十塊牌。
是牌被取走以後，連安裝痕跡也有人補過。
夏遲從舊門禁的壞液晶屏轉進監控值班機。值班機右側有一道燒壞的橫線，她只能站在那條黑線里，畫面被壓得很窄。
「原始打卡表有十行。」她說，「列印模板只允許九名事故人員。第十行送到列印口時，被事故結案表覆蓋。」
「誰覆蓋的？」唐棲問。
「系統。」
「哪套系統？」
「這裡有三套。」夏遲把三個舊目錄拖到屏幕上，「廠區考勤，十人。事故調查，九人。民政死亡登記——」
她停了一下。
「十人。」
三個數字並排亮著。
考勤：10。
事故：9。
死亡：10。
黃線門框外，兩名續局現場員把現實檔案逐份送進來。唐棲沒有使用幻影里的自動檢索，只讓他們按檔號取原始掃描件、銀行回單和報紙縮微膠片。
王建國的死亡證明存在。
蘇梅簽過遺體確認，指紋位置與前一天取出的紙質證明一致。火化證編號、骨灰領取單和殯儀館爐次都能閉合。當天第二爐共進十隻遺體袋，出十隻骨灰盒，沒有多，也沒有少。
賠償也存在。
事故主賠付表只有九戶，附在最後的「其他工傷補償」卻單列了蘇梅。金額、收款卡號和銀行流水全是真的，備註不寫爆炸，只寫「動力車間工亡補發」。錢在事故後第六十一天到帳，蘇梅分三次取出，用其中一筆付清了房貸。
新聞同樣存在。
爆炸次日的《歸港晚報》第一版寫「九人遇難」；同一天傍晚增印版的角落裡，卻有一篇不足兩百字的短訊：動力車間維修工王建國因傷勢過重，經搶救無效死亡。
報導配圖裡，記者拍到醫院門口十副蓋著白布的擔架。圖片說明仍寫九人。
「他不是沒人處理。」鹿遙說。
「每個部門都處理了一部分。」唐棲把材料按時間排開，「醫院確認死亡，殯儀館火化，民政發證，銀行賠錢，報紙補新聞。只有事故結案不認他。」
她複製了一份事故主表，斷開終端與外部檔案庫，在第十行手工補入王建國的姓名、工號和死亡證明編號。鹿遙核對每個數字，唐棲簽上本次修改人和時間，再保存。
文件關閉後重新打開。
第十行沒了。
王建國被挪到表格最下方，欄目自動改成「其他工傷事項」，主表統計仍是九。修改記錄里沒有刪除操作，只有一條灰字：已與事故驗收結果保持一致。
「離線也會改。」鹿遙說。
唐棲拔下終端電池。屏幕熄滅前，那行「其他工傷事項」仍在往頁面邊緣移動，最後只剩半個「王」字。
陳序看向停在三號防爆閥前的王建國。
他保持後退姿勢，右手懸在門把旁邊。事故前一秒的火光縮在車間深處，沒有繼續炸開。
「死亡已經辦完了。」陳序說，「他的班沒有下完。」
舊門禁控制頭仍亮著「通行中」。
唐棲調出事故調查目錄。主報告共一百八十七頁，事故原因寫得很明確：四號冷凝機組控制櫃內部線路老化，引發設備自燃；火勢沿保溫材料擴散，造成動力車間九人死亡。
調查結論下方附著檢測照片、責任認定、賠付總表和復產驗收。
所有頁碼連續。
唯獨附件七不存在。
目錄從附件六直接跳到附件八。頁碼卻沒有少，附件八首頁仍印著「第146頁」，證明前面曾經有過內容。
「找原始扇區。」唐棲說。
夏遲把屏幕里的黑色橫線拉長。硬碟目錄已經把附件七標成空白，她只能從沒有被新文件占用的舊扇區里逐頁拼。每找到一頁，監控值班機便發出一次讀盤撞針聲。
咔。
第一頁恢復，標題為《動力系統夜班恢復運行驗收附件》。共四頁。
咔。
第二頁出現十個當班工號，第十個是王建國。
咔。
第三頁只有半張現場照片。照片中的三號防爆閥被紅筆圈住，圈旁的說明已經變成一塊灰色方格，原文字讀不出來。
第四頁剛恢復，第一頁便消失了。
文件標題從「四頁」變成「三頁」。第二頁十個工號只剩九個，王建國那行被後面的簽字欄頂了上來。第三頁現場照片則換成一張關著門的控制室，紅圈不見了。
「我沒有保存。」夏遲說，「它自己覆蓋。」
「再恢復。」
舊扇區第二次吐出四頁。王建國重新出現，三號防爆閥也重新出現在照片裡。
三秒後，文件再次變成三頁。
第三次恢復，持續時間只有一秒半。
唐棲讓鹿遙架起一台完全斷網的機械翻拍機。鹿遙不拍屏幕，只在第四次恢復時按下快門，把屏幕發出的光直接燒到感光紙上。
相紙從機器底部滑出。
附件七四頁都在。
鹿遙沒有立刻拿。她等顯影液徹底走完，用右手隔著邊角翻看。十個工號、半張防爆閥照片和第四頁紅章都留在乳白色感光層里，沒有再被電子目錄擠走。
可第四頁右下角的紅色驗收章仍有兩層。一層蓋著「具備夜班運行條件」，另一層偏出三毫米，企業名稱與編號都不相同。
陳序拿起放大鏡。
外圈不是常見的圓線，而是二十四枚很小的方齒；印章編號被分成三段，最後兩位單獨下沉。半年前，他拒絕簽字的那份工程驗收單上，也蓋著這種齒圈和編號排法。
「同一個章？」鹿遙問。
「不是。」陳序說，「我見過的那枚缺右邊第三齒，這枚缺第十一齒。」
唐棲從陳序原單位的人事處分檔案里調出驗收單照片。兩張印章疊在屏幕上，企業名稱不同，法定編號不同，缺齒位置也不同；方齒外圈、編號分段和十一點方向的一粒藍色定位點卻完全一致。
系統識別結果很快出來。
【歸港工程協同簽章系統·舊版】
【使用單位：一百四十七家】
二冷事故使用的是設備檢測承包單位的章。陳序拒簽的工程使用的是另一家市政施工單位的章。不是同一家公司，也不是同一個項目。
它們只是從同一套系統里生成「合格」。
「先別追一百四十七家。」唐棲說，「本案只查附件七。其他章另案保全。」
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站台硬片邊緣的濕潤黃線開始發白。牆上的臨時門框從右上角縮短了四厘米，門外現場員立即敲了兩下警示板。
「承接在退。」夏遲說，「先撤。」
唐棲將四頁感光紙、兩張打卡表和驗收章對比結果裝進硬質證物夾。陳序沒有碰停在爆炸前一秒的王建國，也沒有試著拆那隻三號防爆閥。
四人沿清晰路線退回南門。夏遲最後一個離開監控值班機，轉回舊門禁壞屏。陳序跨出黃線後立即拿起水泥硬片，綠色鐵門從承重牆上褪去，B2—037重新露出來。
黃線的輪廓仍保持完整，南門對應的四厘米卻已經由濕黃變成干白。鹿遙把白痕長度寫進借用單，陳序在硬片背面貼了一枚「待覆核」黃簽，沒有用手補色。
唐棲在余件使用單上登記：首次調用；承接對象為既有目的地；未載客；邊線耗損四厘米；暫停再次使用，等待零件庫覆核。
凌晨兩點十分，證物被送回第七碼頭。
黑色工單與地下黑匣仍處於封存狀態。夏遲進入值班室壞終端，將附件七的四張感光紙逐頁放大。前面三頁只證明文件被覆蓋，最後一頁則保留了完整處理意見。
第一行：現場仍有未閉合風險項。
第二行：不影響本班次恢復運行。
第三行只有一句話，紅章正好蓋住句尾。
剩餘風險已轉入下一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