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問出「為什麼沒有我」的同時,右眉尾那道傷再次消失。
蘇梅正要去搶死亡證明,陳序先按住了紙。
「別讓他再問第二句。」
王建國摸到眉尾變平的皮膚,手停在臉側。他看向蘇梅,蘇梅卻低頭絞住圍裙邊,把布料擰出一道硬褶,不肯與他對視。
陳序把舊工牌推到王建國面前:「你想知道自己去了哪裡,就點頭。」
王建國點頭。
「今晚你離開以後,我們跟著。你不用回答問題。」
王建國又點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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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阻止。王建國已經親手抽出了死亡證明,再瞞下去,只會讓他用身體繼續追問。
唐棲把兩份文件重新封進透明夾:「追查範圍只到事故現場。誰都不向他預設死亡原因,不誘導新表達。」
王建國聽完,把筷子重新伸進飯盒,仍舊夾起最上面那塊熱土豆,放進女兒碗裡。他沒有再說新話,身體也沒有繼續缺失。
晚上七點,陳序和鹿遙回了一趟第七碼頭。
零號工單仍夾在絕緣觀察窗中,四隻C形夾沒有移動;地下黑匣的封條也沒有變化。兩名值守員簽完交接,陳序才下到零件庫。
第五排貨架上,那張薄薄的水泥硬片仍套在防折袋裡。邊緣一圈濕潤黃線沒有干,背面六個字清楚得像剛印上去。
尚未抵達的站台。
感應槽依次顯示庫存條款。
功能:臨時承接沒有坐標的目的地。
禁用:不得替目的地主體填寫終點;不得接入公共客運線路。
鹿遙用右手填借用單,左臂仍固定在黑色吊帶中。
「目的地寫什麼?」她問。
「空著。」陳序說。
「空著怎麼審批?」
「由那次沒走完的出廠動作自己填。」
他在用途欄寫:承接已被拆除的廠門,僅限現場維修人員;不載客,不接城市交通。
夏遲從值班室的壞終端轉進一隻摔裂外殼的舊對講機。她的高頻聲紋還沒恢復完整,審核到「目的地空白」時,聲音比平時更嚴肅。
「調用條件缺一項。」
「哪項?」
「目的地必須已經被選擇。沒有坐標不等於沒有選擇。」
陳序把王建國舊工牌的讀取記錄附到借用單上。
【歸港第二冷機廠南門】
【狀態:通行中】
「門禁替他選過了。」他說,「我們不改。」
夏遲在審核欄加上一句:只承接原門框,不延伸軌道。然後批准調用。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水泥硬片被送到王家門外。唐棲已經在防盜門內側、外側和一樓出口各貼了一條吸油試紙;舊門禁控制頭放在帶輪工具架上,閘杆拆掉,只保留蜂鳴器和液晶屏。
夏遲轉進那隻壞門禁。液晶屏缺了左上角,正好容得下她半張臉。
「當前狀態,通行中。」她說,「不是已出廠,也不是未出廠。」
鹿遙把十年前與現在的道路圖疊在一起,壓在工具架玻璃板下。原來的二冷廠離王家兩點七公里,途中一條巷子變成便利店,職工班車站變成道路隔離帶,廠區則被商場停車樓整個壓在下面。
「按舊路走,會撞兩次牆。」她說。
「不走未來,只走鞋印。」陳序說。
午夜將近,王建國像昨晚一樣關掉電視。
「我該走了。」
他拿起飯盒和工牌,沿整晚的動作倒退。陳序沒有再看土豆和水龍頭,只盯著門外三條吸油試紙。
王建國後背沒入防盜門的同時,門外那張白色試紙上出現了一個黑鞋跟。
鞋跟先落,腳掌後出現。
第二個鞋印開在樓梯第一級,方向朝上,人卻在往樓下倒退。黑布鞋底的斜紋與王建國腳上一致,紋路間還夾著白色滅火粉。
「跟上。」
陳序推著門禁工具架下樓。唐棲帶兩名現場員封住後路,鹿遙把水泥硬片裝在胸前硬盒裡,右手扶欄杆。蘇梅想追,被王晴從裡面抱住。
「媽,讓他們去。」
「他一個人怕黑。」
「這條路他走十年了。」
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每層都比腳印慢半拍,黑色鞋底剛離開台階,燈才在空處點亮。
出了十七號樓,鞋印沒有走小區現在的正門,而是穿過東側一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那裡十年前還是職工宿舍的鐵柵門。
唐棲出示現場處置證,讓夜班店員撤到門外。黑鞋印從泡麵貨架下面延伸進去,在後牆瓷磚上豎起兩行,像有人踩著牆往裡倒退。
「舊地圖上,牆後是什麼?」陳序問。
鹿遙用右手推了推兩張圖:「宿舍東門,外面接廠區班車道。」
陳序沒拆牆。他們繞到便利店後巷,鞋印已經從另一側牆根重新落回地面。滅火粉留下的白邊越來越清楚。
第二處斷點在臨江高架橋下。
舊班車站原本位於路邊,如今被拓寬後的六車道壓在中央。鞋印一枚枚出現在隔離帶內,正值凌晨貨車最密的時候。
唐棲先叫停靠近的兩個車道,再讓現場員穿反光衣進場。她沒有讓任何人追著幻影橫穿,所有人從人行地道繞到中央隔離帶。等他們抵達,最後一枚鞋印只剩半個腳尖。
舊門禁控制頭突然響了一聲。
滴——
「通行中」下方的綠色進度線向前長出一格,又縮回原位。
「路線要斷。」夏遲說。
陳序把手按在隔離帶那塊十年前的站牌基座上。水泥里傳來很輕的金屬摩擦聲,與王建國工牌刷過南門時一樣。
「不是鞋印在帶路。」他說,「是那次出廠還在找門。」
他們趕到商場停車樓時,凌晨零點二十七分。
地下二層已經清場。王建國的黑鞋印從車道入口一路倒退,最終停在B區一根新澆的承重牆前。牆上噴著白色編號B2—037,正下方是一條排水溝。
十年前的施工圖顯示,二冷廠南門就在這面牆的位置。
鞋印從地面爬上牆,在一米高處斷掉。門禁控制頭的蜂鳴器開始連續長響,液晶屏卻仍只有三個字。
通行中。
「沒有門,動作過不去。」唐棲說。
「所以只還它一副門框。」
陳序讓所有商場人員退出地下二層,只留維修部與兩名續局現場員。他沒有在水泥硬片上寫二冷廠,也沒有把王建國的姓名貼上去,只將硬片平放在承重牆前,把壞門禁控制頭擺到濕潤黃線旁邊。
門禁自己提交了地址。
水泥硬片正面緩慢浮出一行凹字。
歸港第二冷機廠南門。
濕潤黃線從硬片邊緣流下來,沿排水溝向左右各走一米二,再貼著承重牆豎直升起。牆面沒有裂,白色編號卻被一層薄霧遮住,霧後出現兩扇掉漆的綠色鐵門。
門只存在於黃線圍出的範圍內。
門外仍是商場停車場,門內卻吹出帶煤灰和冷凍油味的夜風。
夏遲在門禁壞屏里報出狀態:「目的地由原動作提交。臨時承接成立。非公共線路,四名現場授權人員進入。」
兩名續局現場員留在門外看守。陳序、唐棲、鹿遙推著門禁控制頭跨過黃線,夏遲跟在壞屏里。
鐵門後是十年前的二冷廠。
只有一條三米寬的路線清晰,路線之外的廠房全浸在灰霧裡。褪色安全標語掛在圍牆上,路邊停著一輛藍白職工班車,車窗裂縫裡沒有人。
王建國就在前方。
他背對動力車間,身體一步步向後退。每退一步,家門口沾上的生活痕跡便少一件:袖口的洗衣粉味先消失,飯盒蓋上的土豆湯隨後變回食堂油漬。到了南門內側,他手上只剩機器油和白色滅火粉。
陳序沒有叫他。
王建國聽不見,也沒有回頭。他沿廠內黃線倒退,穿過工具間、冷卻塔和動力車間外廊。牆上的電子鐘從十八點零六分往回走,十七點五十九,十七點五十八,十七點五十七。
十七點五十六分,王建國退進動力車間。
車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爆響。
火光沒有立刻衝出來。王建國先退到三號防爆閥前,右手還保持著往外推門的姿勢;另一名工人從灰霧中倒退著扶起一隻工具箱。地上的螺母彈回法蘭,白色滅火粉一縷縷鑽回牆角的滅火器。
所有東西都停在爆炸前一秒。
動力車間外牆的灰霧裡,嵌著一塊不屬於事故當夜的黑色紀念板。板後的牆磚比四周新了十年,它本該在爆炸後才被掛上,此刻卻壓在停住的十七點五十六分旁邊。
紀念板上釘著九枚黃銅名牌,與公示表上的九個人完全一致。
紀念板旁,一台監控值班機還亮著。
唐棲調出事故當晚的入廠記錄。屏幕上依次滾過工號、姓名和刷卡時間,九名死者全部在列。
第十行是王建國。
入廠時間,十七點四十二分。
屏幕最下方的綠色統計數字沒有被灰霧遮住。
本班打卡人數:10。
事故紀念板上的黃銅名牌,只有九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