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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這一頓飯吃了十年

  零點過去十一秒,蘇梅鬆開了抓著門框的手。

  她先看緊閉的防盜門,又看陳序、唐棲和鹿遙,臉上的眼淚還沒幹,眼神卻已經變了。

  「你們怎麼還在我家?」

  王晴站在母親身後,手裡攥著父親剛才用過的灰毛巾。毛巾還是濕的。她聽見這句話,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

  「媽,你忘了?」

  「忘了什麼?」蘇梅把玄關的棕色拖鞋併到一起,「你爸上夜班。你小點聲,他白天回來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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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底的餘溫貼著她的手掌,她沒有覺得奇怪。

  「他剛才就在這裡。」王晴說。

  「當然在,吃完飯才走的。」

  「他從門裡消失了。」

  蘇梅皺眉摸了摸女兒額頭:「你是不是加班加糊塗了?」

  王晴胸前的公司工牌還在,手機上躺著兩個項目主管的未接來電。父親消失以後,她說話的語氣已經恢復成成年人;蘇梅卻把剛才發生的一切補成了丈夫正常出門上班。

  唐棲沒有爭辯。她讓現場員記錄記憶切換時間,在仍然發熱的拖鞋底貼上一次性溫度片,鞋子繼續留在原位;隨後只留下門外監測。蘇梅催他們離開時,還客氣地問了一句:「熱水器已經修好,多少錢?」

  那隻進水閥是王建國親手擰緊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蘇梅照常煮了四個雞蛋。

  她吃一個,王晴吃一個,另外兩個泡在涼水裡,留給「剛下夜班」的丈夫。八點以後雞蛋徹底涼透,她又把它們撈出來放進保溫鍋。

  十點,陳序再到王家,兩個雞蛋還在鍋里。

  「建國臨時加班。」蘇梅解釋,「他們動力車間離不開人。」

  窗外正對著商場停車樓。歸港第二冷機廠拆除後,原動力車間的位置就在那片灰色坡道下面。

  「二冷廠十年前就沒了。」王晴說。

  「廠沒了,人可以調走。」

  「調去哪兒?」

  「冷庫,維修隊,哪裡不能去?」蘇梅把兩枚雞蛋在鍋里翻了個面,「你爸手藝好,不缺地方要。」

  她每句話都能給丈夫找到一個還活著的去處。

  陳序沒有繼續問王建國。他看向廚房角落:「米缸能打開嗎?」

  蘇梅一愣:「查燃氣還要看米?」

  「裡面有昨晚留下的證物。」

  「我家米里能有什麼?」

  「打開以後,你來認。」

  蘇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掀開米缸。她把手伸進米里,剛摸到那個塑膠袋,臉色便白了一瞬。

  「這是誰放的?」

  陳序沒有替她回答。

  蘇梅把透明袋抽出來,抖掉米粒。死亡證明的黑邊露出時,她的手明顯縮了一下;等看清王建國三個字,她眼裡的驚懼又迅速退了下去。

  「同名。」她說。

  「下面是你的簽字。」唐棲說。

  「有人仿的。」

  「身份證號也一致。」

  「號碼錄錯了。」

  「遺體確認記錄里有你的指紋。」

  蘇梅把塑膠袋翻過去,不再看:「十年前辦事亂,弄錯一張證不稀奇。」

  她找出的每個理由都很具體,像是這些話已經說過許多遍。

  陳序把死亡證明從塑膠袋中取出,壓在餐桌中央。唐棲又放下一份從事故檔案調出的《歸港第二冷機廠爆炸事故死亡人員公示表》。公示表共有九個名字,王建國不在其中。

  一張紙證明他死了。

  另一張紙證明那場事故沒死過這個人。

  兩張紙從上午一直放到傍晚。蘇梅中午出門買了一把蒜薹,回來後繞開餐桌擇菜;下午三點,她第三次給保溫鍋添熱水,仍沒有拿出那兩枚雞蛋。王晴向公司請了半天假,坐在桌邊守著,母女誰也沒能把紙收走。

  「這就是弄錯了。」蘇梅指著九人名單,「事故名單都沒有他,死亡證明當然是假的。」

  王晴把公示表推開:「爸的骨灰是你抱回來的。」

  「沒有。」

  「骨灰盒下面墊著他的舊報紙。火化證夾在你外套內袋裡,回家下雨,你一路用塑料布護著。」

  「你那年才十二,記串了。」

  「追悼會那天,你讓我站在門口,見一個人就鞠一次躬。」王晴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一共鞠了六十三次。回家以後腰直不起來,你給我貼了兩片膏藥。」

  蘇梅把碗櫃門重重關上:「別在家裡咒你爸!」

  王晴也站起來:「是你每晚把我變回十二歲!」

  話出口,兩個人都停住了。

  王晴一把攥住胸前的公司工牌。塑料殼的硬角頂進掌心,她沒有鬆手。

  蘇梅抓起死亡證明,想塞回塑膠袋。她右手把紙折到一半,左手卻不肯鬆開,兩個動作在餐桌上僵持。紙邊劃破了她的食指,血滲進王建國名字旁邊的摺痕。

  「現在幾點?」陳序問。

  唐棲看表:「十七點四十九。」

  蘇梅低頭看見自己的血,突然問:「這個袋子為什麼有三層膠帶?」

  沒人回答。

  她摸過發毛的袋角,又摸到最外層膠帶上一個很小的「梅」字。那是她自己的筆跡,寫「蘇梅」的最後一個字,每年換膠帶時都會補一遍。

  蘇梅盯著那個字,把米缸蓋掀開又合上兩次。

  「這是我貼的。」她說。

  她想起自己把證明埋進米缸,怕第二天的自己把它扔掉。

  十七點五十二分,她想起醫院走廊。護士把遺物袋遞過來,袋中一隻黑布鞋沾滿白色滅火粉。

  十七點五十五分,她想起火化爐的鐵門關上,王晴在旁邊哭得喘不過氣。

  蘇梅慢慢坐回椅子,把那張折了一半的證明攤平。

  「別跟她吵。」她說,「不是她願意變回十二歲。」

  王晴眼圈通紅:「那是誰願意的?」

  蘇梅沒有看女兒。

  陳序把空白客戶確認單放到死亡證明旁邊:「昨晚你說,不確定想不想讓他走。現在呢?」

  「還是不確定。」

  「繼續不動,他每天十八點零六分回來,零點離開。你每天重新想起一次他的死亡,王晴每天丟掉六個小時的成年生活。」

  「她可以搬出去。」

  王晴的臉一下失了血色。

  蘇梅立刻補了一句:「不是趕你。你去外地工作,離這棟樓遠一點,可能就不受影響。」

  「那你呢?」

  「我留下。」

  「留下做什麼?」

  「給你爸開門。」

  牆上的分針走過一格。廚房保溫鍋里,兩枚雞蛋被捂了整整一天,蛋殼已經泛出灰色。

  「十年裡,你每天看他走一次。」陳序說。

  「六個小時。」蘇梅盯著那兩枚雞蛋,「我每天只有六個小時知道他死了。零點以後,我不疼。」

  「十八點零六分以後呢?」

  「疼。」

  「還要繼續?」

  「要。」

  蘇梅終於抬起頭。

  「醫院讓我認過遺體,殯儀館讓我按過手印,火化爐的門也當著我的面關了。我已經送走他一次。」她說,「可他後來又站在門口,飯盒是熱的,手也是熱的。你讓我怎麼為了少疼幾個小時,再把他推出去一次?」

  陳序沒有告訴她應該放下,也沒有說這種生活是假的。

  他只問:「你願不願意讓王建國知道,他已經死了?」

  「不願意。」

  回答沒有停頓。

  「為什麼?」

  「他一輩子最怕給家裡添麻煩。讓他知道我和小晴被困了十年,他會自己走。」蘇梅把死亡證明壓在掌心下面,「他連多吃一塊肉都要給女兒留著,不會讓我們為他再過一天這種日子。」

  門外的粉筆線忽然被一陣風吹掉一層白灰。

  十八點零六分。

  鑰匙插進鎖孔。

  王晴胸前的公司工牌晃了一下。她剛才還在和母親對峙,聽見第一聲金屬摩擦,立刻低頭去找自己的書包。

  黑色通勤包就在椅子旁。她拉開電腦夾層,從最底下翻出一本十年前的數學練習冊,坐回父親固定安排給她的位置。練習冊最後一頁只有十二歲那年的一道錯題。

  蘇梅抓起死亡證明:「把名單收起來。」

  唐棲去拿九人公示表,桌上的透明軟玻璃卻被碗底壓住。她剛抽出一半,防盜門已經開了。

  王建國穿著灰藍工服站在門口。

  右眉尾的傷重新泛紅,十指的紋路也完整回來。鋁飯盒的濕卡扣上,清楚印著他右手食指的螺旋紋。

  「我回來了。」

  他換鞋、洗手,把舊工牌放上鞋櫃。蘇梅把死亡證明藏進圍裙,王晴低頭做那道十年前的錯題。唐棲將公示表推到桌角,紙面朝下。

  王建國打開飯盒,給女兒夾土豆時,筷子碰歪了桌邊的碗。

  碗底壓著的公示表滑了出來。

  他先看見「死亡人員」四個字,又看見圍裙下露出的黑邊。

  「蘇梅,把那張紙給我。」

  蘇梅沒有動。

  王建國自己抽出死亡證明,和九人名單並排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手指先停在自己的死亡日期上,又沿著公示表上的名字逐個往下數。

  數到第九個,紙已經到底。

  他抬起頭,聲音很輕。

  「這個事故名單里,為什麼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