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二歲了。」
王晴把胸前工牌翻過來,姓名、照片和公司入職日期全朝著父親。
王建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二?」他先笑了一聲,等了幾秒,沒等到女兒跟著笑,「我出門的時候,你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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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眉尾那道新鮮劃傷不見了。
沒有結痂脫落,也沒有留下淺色疤痕。那一小塊皮膚在他說完半句話後直接變平,連沾在眉毛上的鐵屑也一併消失。
陳序把筷子放下:「先別說話。」
「怎麼了?」
王建國問出三個字,右手食指指腹的紋路淡了一層。原本沾著機油的螺旋紋變成一塊光滑皮膚,油還在,指紋卻沒了。
陳序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再把手收回去。
脈搏在指腹下跳動,平穩有力。
「鹿遙,把門口的人都攔住。唐棲,叫醫療核查箱上來。」
「你倒是告訴我——」
「再說話,你身上還會少東西。」
王建國閉上嘴。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管用。他低頭看見自己變平的指紋,拇指在食指上用力搓了兩下,什麼也沒搓回來。
王晴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蘇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讓她撲過去。
「讓他們查。」蘇梅說。
「你早就知道?」王建國看著她。
蘇梅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那碗土豆往丈夫面前推近一點,碗底刮過桌面,發出很長的一聲。
續局的醫療核查箱六分鐘後送到。沒有醫生進門,來的兩名現場員只把箱子放過粉筆線,由唐棲核對封條。箱內是最普通的耳溫計、血氧夾、聽診器和一台摺疊式連續影像儀。
「先做基礎檢查。」陳序說。
他取得王建國點頭同意,沒有讓對方開口。
體溫三十六點七度。脈搏每分鐘七十二次。呼吸每分鐘十六次。血氧九十八。
聽診器下的心音一前一後,第二聲略重;左肺底有一道很輕的濕音。陳序讓王建國咳嗽,濕音消失,再聽時沒有回來。
針尖刺破無名指,血珠正常滲出。檢測試紙顯示血糖、凝血和酸鹼度都在活人範圍內。棉球壓上去以後,傷口不到兩分鐘便止了血。
王建國甚至覺得他們小題大做。他指了指熱水器,打了個「水壓還沒修」的手勢。
陳序沒理他。
摺疊影像儀有三塊灰色薄板,分別貼在王建國胸、背和座椅兩側。儀器不照骨骼細節,只連續記錄心臟、肺部和消化道的活動。唐棲把設備斷開網絡,清空歷史緩存,現場生成一條十分鐘記錄。
第二分十四秒,一粒沒嚼碎的米從王建國食管中段滑進胃裡。
第七分二十二秒,他的心臟出現一次極輕的提前收縮。
第九分四十八秒,右肺下緣隨一次深呼吸多下降了三毫米。
十分鐘走完,記錄沒有停止。
影像儀的時間碼跳回第一秒。
第二分十四秒,那粒米又從食管中段滑了下去。
王建國沒有再吃東西,嘴裡也沒有米。可影像里的米粒大小、缺口和滑動路線都與第一遍一致。
第七分二十二秒,心臟在同一位置提前收縮。
第九分四十八秒,右肺下緣再次下降三毫米。
唐棲調出兩段記錄的校驗值。六百幀影像逐幀相同,連血流里一團不到針尖大的渦流都沒有移位。
「採集時間錯了。」鹿遙從樓梯口說。
她沒有看未來,只看著設備外殼上的機械副屏。實時鐘顯示今晚,影像內部的原始時間卻是十年前事故當天。
十七點五十六分。
到十八點零六分。
然後重新開始。
陳序在現場記錄上寫下第二項:體徵存在;體內活動僅有十分鐘可用記錄,循環覆蓋。
「人不是影像。」蘇梅說,「他會吃飯,會說話,也會幫家裡修東西。」
「所以還不能下結論。」陳序看向王建國光滑了一層的指腹,「影像在重複,身體卻會為新話付帳。這兩件事還沒對上。」
王建國用左手拿過紙筆,在空白客戶確認單背面寫:我能說話了嗎?
字跡剛寫完,他左手小指第二道指節紋也變淺了。
蘇梅立刻把筆奪走。
陳序劃掉了原本準備問的五個問題。
「不能靠問話測。」他說,「每多一條新答案,就少一塊能回答的東西。」
王晴一直盯著父親右手。那根食指剛才還按著她碗邊,指腹上沾了一點土豆湯。她抽出紙巾,想替他擦,又怕碰掉更多東西,手懸了半天,最後落回自己膝上。
「我不該說二十二。」她說。
「你今年多大?」陳序問。
「二十二。」
「那就沒有說錯。」
「可他的傷和指紋——」
「年齡不是危險操作。」陳序把記錄單推到她面前,「一個父親聽見女兒真實年齡就會少掉指紋,壞的是這件事,不是你。」
王晴抓住紙巾,慢慢攥成一個濕團。她沒再道歉,只把父親碗邊那滴已經涼掉的土豆湯擦乾淨。
唐棲看向鞋櫃:「先查不需要他回答的。」
王建國的舊工牌還放在第二層。
透明塑料殼已經發黃,照片裡的他穿同一件灰藍工服。姓名、崗位和編號都沒有異常;背面的感應線圈磨斷了兩處,按常規已經不能讀取。
唐棲戴上手套,把工牌裝進證物袋。王建國伸手攔了一下,又看見自己變淡的指節,最後只點了點頭。
續局保存著歸港第二冷機廠南門的門禁控制頭。
那是事故調查時拆下的證物。廠區三年前拆除後,控制頭一直鎖在舊物庫,內部名單已經清空,聯網接口也被剪斷。四十分鐘後,灰綠色鐵盒被送到王家門外,封條上還印著十年前的事故編號。
鐵盒側面粘著一張退役單,設備名稱、拆除日期和保管人都有,唯獨「事故結案後銷毀」一欄沒有簽字。十年裡它換過兩次倉庫,始終沒人完成最後那道手續。
現場員把它接上一塊獨立電池。沒有數據線,沒有網絡,鐵盒的液晶屏只亮起八個灰字。
用戶目錄:零。
唐棲把裝在證物袋裡的工牌貼上讀卡區。
感應線圈斷了,蜂鳴器卻響了。
滴——
鐵盒裡的繼電器猛地吸合,帶動旁邊那截鏽死的測試閘杆向上彈起。鐵鏽從轉軸里崩出來,落了現場員一手。
液晶屏逐行刷新。
歸港第二冷機廠。
南門。
動力車間,王建國。
出廠時間:18:06。
狀態:通行中。
控制頭已經被拆了十年,廠門也不在了。可這張壞工牌仍然刷開了一次門禁。
閘杆升到最高處,沒有落下。
現場員切斷電池,液晶屏仍亮著。再拔掉內部保險絲,綠色通行燈也沒有熄滅。直到唐棲把王建國的工牌移開十厘米,蜂鳴器才停;工牌重新貼近,鏽住的閘杆又往上頂了一下。
「不是權限通過。」陳序盯著最後一行,「是一次開門動作,做了十年還沒做完。」
王建國坐在餐桌旁,聽不見他們在門外的低聲討論。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開始收拾碗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沒有再說出新話。
他把剩菜撥進小碗,給電飯鍋內膽泡上水,修了熱水器鬆動的進水閥,又坐在沙發最右邊看完一集重播的晚間劇。GG出現時,他會準確起身去倒水;GG結束前五秒,他正好坐回原位。
每個動作都在蘇梅的記憶里。
她甚至能在他抬手前,把螺絲刀遞到正確的方向。
右眉的傷沒有回來,指紋和指節紋也沒有恢復。只要王建國沿著舊動作走,身體便不再減少。
離午夜還有五分鐘,唐棲讓樓下現場員清空單元門口。鹿遙核對門檻上的粉筆線,七厘米,位置沒有變化。夏遲留在維修車壞屏里,每隔一分鐘報一次外部時間。
蘇梅把泡好的茶端到丈夫面前。杯里的茶葉已經沉底,王建國卻沒有碰。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牆上石英鐘的秒針走到十二。
王建國突然關掉電視。
「我該走了。」
他拿起鋁飯盒和鞋柜上的舊工牌,站起身。
蘇梅堵在玄關:「你去哪裡?」
王建國沒有回答。
他先後退到衛生間,把灰毛巾從掛鉤上取下,塞回王晴手裡。水珠從下水口倒著爬上白瓷盆,黑色機油重新裹住他的十指。他的袖口自行卷回手腕,兩側各兩道。
他繼續往後退。
桌上的土豆從王晴碗裡升起來,越過半張桌子,落回鋁飯盒。飯盒蓋自行扣緊,卡扣「啪」地合上。
王建國退到門檻邊。棕色拖鞋從腳上脫下,整齊回到鞋櫃前;兩隻黑布鞋自己套回他的腳。門鎖沒有開,防盜門也沒有動。
他的後背貼上門板。
零點到了。
王建國連同飯盒一起退進那扇緊閉的門裡。
先是後背,再是肩膀、手臂和胸口。最後消失的是他提著飯盒的右手。那隻磨平了部分指紋的食指在門板外停了半秒,也被木紋吞了進去。
屋裡只剩一雙棕色拖鞋,鞋尖朝著門口。
鞋底還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