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毛巾呢?」
王建國站在洗手池前,把左邊水龍頭擰到底,又往回收了半圈。
黑色機油從他的指縫裡衝下來,在白瓷盆底打了個旋。水是熱的,鏡子很快蒙上一層霧。王建國捲起兩邊袖口,各卷兩道,低頭按了兩次肥皂盒。
蘇梅站在衛生間門外,臉色比牆磚還白。
「他接下來會敲熱水管。」她對陳序說。
聲音剛落,王建國抬起手背,在熱水器下面那根銀色軟管上敲了兩下。
「水壓又小了。」他說,「藍毛巾放哪兒了?」
蘇梅沒有去拿。她盯著丈夫濕淋淋的雙手,嘴唇無聲地跟著他,把這句話重新說了一遍。
王晴從陽台取下一條灰色毛巾:「藍的早就壞了,你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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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接過毛巾,摸了摸料子:「什麼時候買的?這麼硬。」
「公司發的。」
「你們學校還發毛巾?」
王晴愣了一下。
王建國已經低頭擦手,沒等她回答。
陳序把維修箱放在餐桌旁,沒有打開。唐棲留在玄關,用手機對準那面照不出王建國的鏡子。屏幕里的鏡面同樣空著,十八點零六分與「尚未簽退」卻拍不下來,照片上只剩一道裂紋。
手機隨即接到樓下維修車的來電。夏遲仍在那塊壞中控屏里,不能進入王家完好的電視和手機,只能隔著通話報告:「外部時間十八點十七分。整棟樓的鐘都正常。」她最後兩個字仍帶著失聲後的沙響。
鹿遙從工具包里拿出粉筆,在門檻外畫了一條七厘米長的白線。
「做什麼?」王建國問。
「記門的位置。」她說。
「門還能跑?」
「跑過。」
王建國看了她兩秒,沒聽出是在開玩笑,只能轉頭問陳序:「你們這個維修站,平時到底修什麼?」
「壞在哪兒修哪兒。」
「那正好。」王建國把毛巾掛回去,指了指熱水器,「水壓小,順便看看。」
「等會兒。」陳序說,「先看你回家。」
王建國笑出了聲:「回家有什麼好看的?」
他從衛生間出來,先把工牌從胸袋裡抽出,擱到鞋櫃第二層;再解開飯盒卡扣,把最上面那塊燉得發黃的土豆夾進王晴碗裡。整套動作沒有停頓,連筷子碰到碗沿的位置都固定在缺口旁邊。
「他每天都這樣?」陳序問。
「每天。」蘇梅說。
「多久?」
「十年。」
王建國就在三步外。蘇梅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他卻像聽不見自己的名字,仍低頭擺飯盒。
「每天幾點進門?」
「十八點零六分。一分鐘都沒差過。」
「雨天呢?」
「鞋是濕的。」
「冬天?」
「工服外面多一件棉襖。進門以後,還是先換鞋,洗手,問藍毛巾。」
陳序看向餐桌。桌上三菜一湯,蒜薹已經涼了,紫菜蛋花湯表面結著一層薄皮。只有王建國帶回來的土豆還冒熱氣。
「今天和十年前最後一天,有沒有不同?」
蘇梅用力想了一會兒:「你們來了。」
「他呢?」
「沒有。」
王建國扣好飯盒,順手推到餐桌左下角。蘇梅的手在圍裙上攥緊。
「下一步,他會問我醬油怎麼還沒買。」
王建國拉開椅子,看了一眼蒜薹:「醬油怎麼還沒買?早上不是跟你說了嗎?」
屋裡只剩電飯鍋保溫時的輕響。
蘇梅連續說中了三步,順序、動作和話都沒有差。陳序在現場記錄上寫下:回家流程固定,未發現自主變更。
門外忽然響起兩下敲門聲。
「老王,吃上了沒有?」
一個穿背心的老人端著半碗醃蘿蔔站在門口。他頭髮全白,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看見王建國沒有半點意外。
「我家醃咸了,給你下飯。」老人把碗塞進王建國手裡,「對了,三樓那盞燈又壞了。你上個月剛換的燈泡,這回八成是底座。」
陳序問:「您認識他多久了?」
老人打量陳序:「老鄰居了。二冷廠分房那年,我倆前後腳搬進來。」
「他這十年一直住這兒?」
「不住這兒住哪兒?」老人被問得莫名其妙,「昨天晚上還在樓下陪我下棋,輸了兩盤不認帳。」
王建國端著蘿蔔笑罵:「你那一步悔了三回,還好意思說?」
老人一拍大腿:「看見沒有?他自己承認了。」
兩個人都記得那兩盤棋。
唐棲沒有反駁。她翻出續局調來的老住戶記錄,把屏幕轉向陳序。十年前王建國的追悼會簽到表上,老人姓名排在第七位,後面還按著紅手印。
「您貴姓?」她問。
「趙,趙有年。」
「十年前,您參加過王建國的追悼會嗎?」
趙有年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誰的?」
「王建國。」
「別胡說。」趙有年朝屋裡看了一眼,「人好好坐這兒呢。」
「這是不是您的簽名?」唐棲把簽到表放大。
趙有年湊近屏幕。只看了兩秒,他便露出恍然的神色:「這是老王他哥的追悼會。名字打錯了,照片也貼錯了。十年前那幫辦事的就馬虎。」
簽到表正上方貼著王建國四十一歲的遺像。
趙有年指著遺像右眉尾的細傷,堅持說那是「他哥年輕時磕的」。門內的王建國右眉尾,也帶著同一位置的新鮮傷口。
唐棲收回手機,沒有再讓他看死亡證明。她在現場記錄里添了一行:影響範圍超出報修家庭,存在鄰里記憶補寫。
原本只需留三個人觀察王建國。現在不能讓不知情的住戶繼續進門。
「鹿遙,守樓梯。」唐棲說,「不要解釋死者身份。有人上來,只說燃氣檢修。」
「樓里沒聞到燃氣。」鹿遙說。
「所以才只是檢修。」
鹿遙點頭,往粉筆線外退了一步。
趙有年還想留下吃飯,被蘇梅用「家裡有事」送了出去。門一關,她立刻拉開玄關抽屜,取出那張死亡證明。
「別放那裡。」陳序說,「他剛才放工牌時已經看過第二層。下次可能會開抽屜。」
「我知道。」
蘇梅拿著證明進了廚房。她掀開米缸蓋,先舀出兩碗米,再把裝著證明的透明袋貼著缸壁插到底。米粒落下去,很快將黑邊和紅章全部埋住。
她做得很熟練。
透明袋的四角已經被米粒磨成了毛邊,封口處疊著三層發黃的膠帶。死亡證明沿同一道摺痕開合過太多次,王建國的名字正好壓在折縫上,紅色公章只剩半邊還看得清。
「平時就藏這裡?」陳序問。
「只能藏這裡。」
蘇梅把米麵抹平,蓋回塑料蓋。
「過了十二點,我就會忘記他死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以為他上夜班沒回家,鍋里會給他留飯,衣服也照常洗。報紙、照片、賠償材料,只要放在外面,第二天看見,我都會給它們找個別的解釋。」
「死亡證明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看不見它。」
「那你晚上怎麼想起來?」
蘇梅拍了拍米缸:「每天做晚飯,我的手都會碰到袋子。看見上面的名字,我只能記起一點。等門鎖在十八點零六分響,我就全記起來了——爆炸、醫院、火化,還有他第一次重新站在門外。」
「記起來以後,多久再忘?」
「午夜。牆上的鐘一過十二點,我會覺得這張證明是開錯的。」
「這十年報過警嗎?」
「報過。警察上樓看見他,就說夫妻吵架,讓我們有事好好說。第二天我去問,接警記錄寫的是樓道噪聲。」蘇梅低頭看著米缸,「我也找過醫院。醫生進門以後,記得他上個月才去量過血壓。」
「為什麼今天打到第七碼頭?」
「我打過警察、醫院、殯儀館,去年還給二冷廠的舊辦事處打過。有人聽見他的聲音就改口說我找錯了人,有人走到樓下便想起他昨天還在家。」她說,「只有你聽見他說話以後,還問我要了地址。」
客廳里,王建國喊了一聲:「蘇梅,飯還吃不吃?」
「來了。」
她應得太自然,腳已經往外邁了。走到廚房門口才停下,回頭看陳序。
「你們別現在告訴他。」
「原因。」
「我不知道他聽見會怎麼樣。」蘇梅說,「也不知道我想不想讓他走。先讓我把這頓飯吃完。」
陳序沒有答應修,也沒有答應隱瞞。他只把一張空白客戶確認單壓在米缸蓋上。
「今晚先核查。任何處置之前,再問你一次。」
餐桌旁,王建國已經給每個人盛了飯。他把蘇梅那碗放在右手邊,又把王晴的碗推到自己對面。桌上明明多了三個外人,他卻仍按一家三口的距離擺筷子,空出來的位置全擠在桌角。
王晴坐在父親對面,工牌還掛在胸前。公司打來的電話響了兩遍,她看著屏幕上的「項目主管」,沒有接。
王建國吃到第三口,放下了筷子。
「小晴,今天作業寫完沒有?」
王晴的手指縮進袖口。她沒有說自己早就大學畢業,也沒有說桌邊那隻黑色通勤包不是書包。
「還沒有。」
「先吃飯,吃完我檢查。」王建國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米色襯衫、黑色長褲和胸前工牌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皺緊。
「你今天怎麼沒穿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