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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門外的人已經死了

  「地址。」

  陳序夾住聽筒,另一隻手已經扯過現場記錄單。

  電話那頭的女人沒有回答。男人放下飯盒後,正站在玄關換鞋,鞋跟磕了兩下地磚。

  「蘇梅,誰的電話?」

  「物業。」女人的聲音陡然放大,像是故意說給身後的人聽,「樓道的燈壞了,我報修。」

  她說完,重新貼近聽筒。呼吸壓得很輕,地址被拆成幾截,混在對男人的回答里。

  「鷺洲街……十七號。」

  「飯在鍋里,你先洗手。」

  「三單元,五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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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三個數字剛落下,男人已經走近。

  「這麼晚還麻煩人家幹什麼?」他在電話旁邊笑了一聲,「樓道有聲控燈,跺兩腳就亮了。」

  聽筒被一隻手拿起來。

  男人的聲音清楚了許多:「師傅,不用跑了,家裡沒壞東西。」

  「你叫什麼?」陳序問。

  「王建國。」

  「哪個單位?」

  「歸港第二冷機廠,動力車間。」

  值班室里沒人說話。

  歸港第二冷機廠在十年前的一場爆炸後封閉,原廠區三年前已經拆成了商場停車場。唐棲把檢索結果轉到記錄屏上。註銷名單最上方,正是動力車間。

  陳序繼續問:「今天幾號?」

  「八號。你們維修還查戶口?」王建國語氣里沒有警惕,只有一個下班工人對多餘手續的不耐煩,「真沒事,別來了。」

  他掛斷了電話。

  紅電話的忙音響了兩聲,夏遲才把通話狀態從「未受理」改成「緊急核查」。她的高頻聲紋尚未恢復,讀到王建國名字時,尾音像被鈍刀削掉了一小截。

  「死亡證明存在。」

  屏幕上跳出一張十年前簽發的電子存根。

  王建國,男,四十一歲。死亡原因為廠區爆炸所致複合傷。遺體確認人一欄,簽的是蘇梅。

  「家屬報修,死者否認故障。」唐棲扣上外套,「符合緊急核查。現場不接觸、不搬運,不先認定復活。」

  「零號工單呢?」鹿遙問。

  她已經站起來,左臂還吊在黑色固定帶里,右手去拿牆邊的學徒工具包。

  「繼續封存。」唐棲給留守的兩名取證員發了值守確認,「黑匣不動,觀察窗不動。任何一處封條變化,立刻斷電封門。」

  陳序看了鹿遙一眼:「工具包放下。」

  「我簽的是維修學徒,不是住宿人員。」

  「所以讓你出現場。」陳序把包里那捲三公斤重的隔離帶抽出來,換成一支粉筆和兩副手套,「左手不承重,不看未來。進門以後,只記人和門的位置。」

  鹿遙拉好工具包拉鏈:「知道了。」

  夏遲進入維修車中控台右下角那塊常年發暗的屏幕。她試著報出路線,前半句清楚,後半句又糊成了一團電流。

  「我來導航。」唐棲說。

  「我能報。」夏遲把路線縮短成四個字,「前方右轉。」

  這次每個字都出來了。

  鷺洲街離第七碼頭不到三公里。維修車拐進老職工宿舍區時,電子鐘顯示十八點十四分。

  十七號樓只有六層,外牆貼著剛做完防水的灰色保溫板,一樓卻還留著二十年前的牛奶箱。三單元的聲控燈確實壞了。陳序跺了一腳,沒有亮;唐棲打開手電,光柱里全是剛被腳步震起來的灰。

  五樓飄著炒蒜薹的味道。

  五零二的門敞開一半。一個男人站在門外,左腳穿著黑布鞋,右腳只穿襪子。灰藍色工服洗得發白,胸口縫著「歸港二冷」的紅邊布章。布章右下角有一道燒焦的小口,裡面露出白線。

  那種工服十二年前就停發了。

  男人右手提著鋁飯盒,盒蓋邊緣掛著一圈細小水珠。熱氣從卡扣縫裡鑽出來,帶著土豆燉肉和機器潤滑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屋裡的女人兩手抓著門框。

  她約莫五十歲,頭髮沒來得及梳,灰白髮根從染黑的頭髮下面露出來。看見陳序,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右手卻悄悄伸向鞋櫃,把一張裝在透明袋裡的紙往抽屜里塞。

  紙面朝外,只露出半行。

  死亡醫學證明。

  抽屜里塞滿舊鞋油和備用鑰匙,紙袋卡在外面。蘇梅用手掌壓了兩次,沒壓進去。

  「媽,我來。」

  一個穿米色襯衫的年輕女人從客廳快步走來。她胸前還掛著公司的工牌,照片下方寫著王晴。她接過那張紙,對摺時手抖得厲害,塑膠袋在安靜的樓道里發出清脆的折響。

  王建國回過頭。

  蘇梅立刻擋在抽屜前:「小晴,把你爸的拖鞋拿來。」

  王晴看著門外的男人。她已經二十二歲,個子只比父親矮半頭,叫出那一個字時,聲音卻輕得像十二歲的孩子。

  「爸。」

  王建國皺起眉:「愣著幹什麼?」

  王晴把死亡證明塞進抽屜,抓起那雙棕色拖鞋,蹲到門邊。鞋碼是四十二,鞋面開了膠,裡面乾乾淨淨,沒有落灰。像是每天都有人穿,又像是十年沒人敢扔。

  「外面涼。」她把拖鞋擺到父親腳邊,「你先進來。」

  蘇梅也往旁邊讓了一步。她明明是自己打的報修電話,此刻卻比任何人都盼著王建國跨過門檻。

  王建國沒有馬上進門。他先看陳序,再看唐棲和鹿遙,目光最後落在陳序拎著的維修箱上。

  「維修師傅?」

  「第七碼頭報修站。」陳序說。

  「我不是說了不用來嗎?」王建國抬手指了指頭頂,「燈亮,水管也沒漏。冰箱上個月剛修過,收音機是接觸不好,拍一下就有聲。我們家沒什麼壞的。」

  他的手背上有三道新鮮油污,指甲縫裡塞著黑色鐵屑。說話時喉結在動,胸口也有平穩的起伏。樓道冷,他鼻翼旁甚至凝著一層很薄的汗。

  這不是一具從墳里爬出來的屍體。

  至少眼前看不出屍體該有的地方。

  「電話是我打的。」蘇梅終於開口。

  王建國回頭:「你報的什麼?」

  「我……」

  她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十年會在人的眼角壓出細紋,讓頭髮從鬢邊開始變白,也會讓一個十二歲的女兒長到能替父親擋住大半扇門。

  王建國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仍是死亡證明照片裡四十一歲的樣子,連右眉尾那道被飛濺鐵屑劃出的細傷都還泛著紅。

  「她報的是樓道燈。」陳序接過話。

  蘇梅猛地看向他。

  「燈確實不亮。」陳序說,「但那不歸我們修。我們來,是因為電話里還有一項說不清的故障。」

  王建國笑了:「什麼故障還能說不清?」

  陳序沒有回答,先問蘇梅:「誰是客戶?」

  「我。」

  「你想修什麼?」

  蘇梅的手還壓在藏著死亡證明的抽屜上。她望著丈夫,眼淚已經浮上來,卻不敢讓它掉下去。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修。」陳序說,「先核查,不動他,也不動屋裡的東西。」

  王建國聽得好笑:「我一個活人站在這裡,你們當著我的面商量動不動我?」

  他把飯盒換到左手,右手伸向陳序:「王建國。」

  陳序沒有戴檢測手套,也沒有拿儀器。他直接握住那隻手。

  掌心粗糙,指節溫熱。虎口有厚繭,食指第二關節處還粘著一小片金屬毛刺。王建國握手很有力,鬆開時,在陳序掌心留下一點真實的機油。

  鹿遙站在樓梯口,按要求只記位置。門內兩人,門外四人。王建國占著門檻正中,布鞋踩在屋內,襪子踩在樓道;他背後的門板無法完全合攏。

  「飯盒也是熱的。」她說。

  王建國低頭看了一眼,順手把飯盒遞過來:「廠里食堂今天土豆燒多了,我帶回來給小晴。你們還沒吃吧?不嫌棄就——」

  「建國。」蘇梅忽然叫住他。

  那一聲太急,飯盒在半空停住。盒裡的湯撞上鋁蓋,發出一聲悶響。

  「先進門。」蘇梅說。

  她把棕色拖鞋往前踢了一點。

  王建國收回飯盒,脫下另一隻布鞋。他彎腰擺鞋時,褲腳向上縮了一截,露出洗薄的深藍線襪。襪口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密。

  蘇梅看見那塊補丁,終於轉過臉,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這襪子怎麼還沒扔?」王晴問。

  「好好的為什麼要扔?」王建國直起身,「你媽前天才補的。」

  蘇梅沒有接話。

  那雙襪子是她十年前補的。王建國出事以後,另一隻從遺物袋裡送了回來,這一隻應該和他一起燒掉了。

  屋裡傳來電飯鍋跳到保溫檔的聲音。餐桌上擺著三隻碗,一盤蒜薹炒肉已經涼了。王晴進門前又從櫥櫃裡拿出第四隻碗,放到主位。

  她放得很慢,碗底碰了兩次桌面才擺穩。

  「都進來吧。」王建國說,「站門口算怎麼回事。」

  他穿好拖鞋,提著飯盒跨過門檻。

  陳序正要跟進去,鹿遙忽然在後面叫他。

  「陳序。」

  她沒有看未來。她只是指著鞋柜上方那面一米高的玄關鏡。

  鏡子邊緣貼著王晴小時候得的小紅花,右下角裂了一道細紋。它照出了敞開的防盜門,照出了手電光里的浮灰,也照出了門前所有人的臉。

  陳序。

  唐棲。

  鹿遙。

  蘇梅。

  王晴。

  鏡子裡沒有王建國。

  他剛剛站過的位置,只剩一塊空著的門檻。灰暗鏡面上,一行老式打卡鐘的紅色數字正逐個亮起。

  18:06。

  數字下方,又擠出四個小字。

  尚未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