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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誰寫了「不要修」

  「不要修」三個字剛寫完,最後一筆墨水便從紙面滾了下來。

  藍黑色墨珠沿絕緣觀察窗內側滑到右下角,停在玻璃與金屬框的接縫裡。它已經脫離黑色工單,不需要拆封也能取樣。

  唐棲先在封存記錄上註明位置。陳序從觀察窗側面的六毫米空隙伸進一根玻璃毛細管,只碰墨珠,不碰紙。半滴墨被吸入細管,剩下半滴繼續封在原處。

  「不要用電子成像。」陳序提醒。

  取證員點頭。他把毛細管放進分光槽,只檢測成分、含水量和氧化程度,儀器不朝黑紙發光。

  第一項結果三分鐘後出來。

  墨跡接觸紙面不超過二十分鐘。載液還沒有完全揮發,最外圈的鐵鹽剛開始變色。那三個字確實是在他們眼前剛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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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項結果卻用了兩個小時。

  墨水裡有一種紫色穩定劑,來自歸港市舊市政系統統一配發的藍黑墨水。最後一批生產、入庫和領用記錄都停在四十三年前。顆粒內部的樹脂已經老化開裂,氧化程度也與封存四十年以上的對照樣一致。

  取證員把兩張報告並排放下:「墨水本身保存了四十三年,落到紙上只有十幾分鐘。」

  舊後勤帳很快補到。那批墨水一共二十四瓶,二十三瓶在撤庫時登記為回收或乾涸,只有一瓶沒有歸還。領用地點是第七碼頭,領用崗位寫著「現場維修」,簽收人一欄也被灰白空洞挖掉,只在姓氏上方留下半個「非」。

  領用日期,就在那通「崗位空缺」報修後的第三天。

  「舊墨水現在拿出來寫,不矛盾。」陳序說。

  「問題是誰能把筆伸進兩塊觀察窗之間。」唐棲看著沒有被破壞的四隻C形夾,「還不用碰紙。」

  她在事件性質一欄先寫了兩個字:威脅。

  陳序沒有同意,也沒有劃掉:「也可能是維修意見。」

  「能穿過封控、知道我們正在查零號工單、直接命令停止處置。」唐棲說,「在確認身份前,按威脅保全。警告和威脅可以是同一句話。」

  黑紙不得拍照、不得掃描。要查字跡,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鹿遙把一張透明方格片豎在觀察窗外,右手拿尺,逐筆量三個字的長度和角度。她沒有描摹紙面,只在自己的記錄本上畫線。

  「『不』字第一橫向上斜六度,豎畫落點偏左。」

  「『要』字上窄下寬,最後一橫穿出右邊兩毫米。」

  「『修』字的單人旁連成一筆,末筆沒有收鋒。」

  夏遲待在業務終端右下角的壞像素里。她的高頻聲紋尚未恢復,說長句時尾音像隔著一層粗布。聽完第三項,她沒有馬上錄入。

  「再說一遍『修』。」她說。

  鹿遙重複:「單人旁連成一筆,末筆沒有收鋒。」

  夏遲的畫面停了半秒。

  「我見過。」

  「在哪兒?」唐棲問。

  「不知道。」

  「什麼時候?」

  夏遲看向屏幕外,像在聽一台已經停轉很久的印表機:「紙送到話務台以前,這個人總會先把處理結論改掉。筆尖刮紙的聲音很重,寫『修』時最後一筆會拖出格子。」

  她說得出動作,仍說不出人名。

  四十三年前那通「崗位空缺,請補一名維修員」的受理記錄被重新調出。記錄下方還有一串從未顯示過的關聯編號。正式資產分類解鎖舊權限後,這些編號才有了檢索入口。

  夏遲不讀取黑紙,只把鹿遙手工記錄的三組筆畫特徵輸入舊檔。

  業務終端連續退回七百多份印刷工單,最後留下九份手寫修改記錄。紙張時間都在四十三年前,地點集中在第七碼頭舊服務區,維修員姓名欄則損壞得幾乎一樣。

  姓氏的位置只剩上半個「非」。

  下面的筆畫被一塊灰白色空洞吃掉,名字更是一個字都沒有。九份工單里,人員照片、工號和簽收頁也全部缺失,空洞邊緣平滑,不像水泡或蟲蛀。

  「非?」鹿遙問。

  「只是殘字,不能當姓。」唐棲說,「也可能是原表格上的其他內容。」

  陳序翻到第一份工單的處理欄。

  印刷選項原本勾著「臨時修復」。藍黑鋼筆從方框上划過,在旁邊改成四個字。

  永久關閉。

  第二份也是。

  第三份的「臨時修復」已經簽過客戶確認,後來又被同一支筆劃掉。關閉原因只剩半行:第五次返修後,回來的不再是——

  後面的紙消失了。

  九份舊工單,有七份被改成「永久關閉」。字里的「修」與黑紙背面那一個完全相同:單人旁連寫,末筆越過處理欄邊線。

  鹿遙把自己量出的透明方格片壓在舊檔顯示屏前。「不」字的斜度、豎畫落點和「修」字末筆恰好重合;「要」字右邊多出的兩毫米,也落在舊工單方框外同一位置。她把方格片左右移動,換另外八份,重合處沒有變化。

  這不能證明寫字的人還活著,卻足以證明新警告沿用了同一套筆跡。

  唐棲沒有隻看改字。她讓夏遲調出七份工單的返修記錄。

  北港舊渡口的廣播修復過六次。每次重新通電,都會呼叫一班已經沉沒的夜渡船。第五次有三名候船人沿著廣播走進封閉碼頭,回來時鞋裡全是海水,其中一人少了兩天記憶。

  永久關閉以後,渡船沒有再被叫回來,也沒人繼續失蹤。可跟進頁還夾著四封家屬申請。他們想保留最後一段廣播錄音,因為裡面有沉船乘客逐個報平安的聲音。四封申請都沒有得到答覆。

  東堤三號雨水門修復過四次。閥門每次開啟,都把上一場颱風積下的海水重新放進管網。第四次返修時,兩條街地下車庫進水,巡檢員在泵房裡找到一條已經腐爛多年的救生繩,繩端仍有人往外拉。

  雨水門被永久焊死後,街區沒有再倒灌。第二年汛期,附近居民卻只能自費加裝六台排水泵。舊工單記錄了焊縫長度和事故歸零,費用由誰承擔那一欄始終空著。

  這些關閉並非毫無理由。

  可工單的客戶覆核欄全是空白。沒有渡口管理人簽字,也沒有住戶確認。那名維修員替所有人決定了什麼東西應該永遠關掉。

  「他不是為了製造故障。」陳序說。

  唐棲翻到第七份:「也沒有證據證明永久關閉是唯一辦法。」

  「返修次數都很高。」

  「所以我把它列為高風險舊處置,不列惡意破壞。」唐棲把先前寫下的「威脅」圈起來,「但他現在仍在越過隔離給我們下命令。兩件事分開記。」

  鹿遙逐頁檢查那些被劃掉的「臨時修復」。她沒有看未來,只數現實里留下的筆跡。

  「七份改成永久關閉,還有兩份呢?」

  夏遲調出最後兩張。

  一張保持「臨時修復」,保修期寫了四十三年,客戶欄被撕掉。另一張沒有處理結果,只有維修員在空白處寫了半句話。

  如果下一次還是——

  句子到這裡斷掉。紙頁下半部是和姓名欄相同的灰白空洞。

  夏遲盯著那半句話,業務終端里的身影開始出現細小雪花。

  「你想起什麼了?」陳序問。

  「沒有完整內容。」她的聲音更啞了,「只記得這支筆寫字時,我在等他交回工單。」

  「人呢?」

  「看不見。」

  夏遲用的是「看不見」,不是「不記得」。陳序沒有繼續追問。

  唐棲將九份舊檔設為並列證據,不把殘缺的「非」補成任何姓名。她又在新警告旁追加兩條:書寫人疑似具備舊維修權限;處置傾向為永久關閉,但歷史原因未完整保存。

  黑色工單繼續封存。地下黑匣的四道封條也沒有變化。

  下午五點五十八分,業務終端將「現場受理」按鈕轉為灰色。按照臨時監管規則,十八點以後只保留危及生命、記憶或空間邊界的緊急報備,其餘工單次日登記。

  陳序把九份舊檔鎖進紅色證物櫃。鹿遙負責核對櫃號,夏遲則開始做失聲後的第二次語音自檢。

  「第七碼頭報修站。當前時間——」

  她的尾音仍有一小段發不出來。

  牆上時鐘走到18:06。

  紅電話響了。

  業務終端立刻彈出紅字。

  當前非受理時段。

  陳序接起聽筒。電話那頭先傳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接著是一個女人壓得極低的呼吸。

  「維修站嗎?」

  「是。哪裡出了問題?」

  門鎖轉開了。

  一個男人在電話那頭說:「我回來了。」

  女人的呼吸一下停住。過了兩秒,她才貼著聽筒開口。

  「我丈夫死了十年。」

  門後傳來飯盒放上鞋櫃的輕響。

  「他剛剛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