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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法展開的工單

  從地下一層回來後,陳序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黑色工單連同兩塊絕緣觀察窗搬到值班室中央。

  黑匣留在第五排貨架原位,唐棲貼了四道封條,封條編號實時傳回樓上。那句「別打開」已經單獨存進兩台離線錄音器,誰也沒有再用拾音夾刺激第二次。

  眼前這張工單卻必須先查。

  它從地磚里頂出來以後,唯一露出的內容始終只有一行。

  客戶——本宇宙。

  鹿遙將入庫清單翻到背面,畫了一張巴掌大的方框。她不用銀膜,只記錄陳序每次拉開紙層後的長度、重量和可見文字。

  唐棲先定測試範圍:「不使用余件,不接城市網絡,不讓人員能力參與。任何一次測試出現不可恢復變化,立刻停。」

  「照片算不算接網絡?」鹿遙問。

  「離線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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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結果呢?」

  陳序把陶瓷鑷子放到玻璃上:「算人員能力。不用。」

  鹿遙在記錄紙第一行寫下:未來借用,不參與。

  夏遲從紅電話里說:「員工不是默認測試耗材。條款執行正確。」

  兩塊絕緣觀察窗之間留有六毫米空隙。陳序只鬆開上方兩隻C形夾,將陶瓷鑷子從側面伸進去,夾住最外層紙角。

  第一層揭開兩厘米。

  裡面仍是同樣大小的黑色方塊。沒有故障描述,沒有地址,只有「客戶——本宇宙」從外層紙面退到內層,位置一毫米都沒變。

  鹿遙量過露出的紙邊:「第一層,二點一厘米。」

  陳序繼續揭。

  第二層從第一層下面翻出來。外面的紙沒有變長,桌面也沒多占地方。那行白字再次沉進更裡面一層,仍正對觀察窗中央。

  第三層、第四層也是一樣。

  四片紙角已經分別被陶瓷夾固定,可遊標卡尺測出的總厚度仍是零點四毫米。電子秤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顯示六點八克,沒有多出一個小數位。

  陳序把一張普通工單折成四層,放到旁邊同型號電子秤上。重量沒變,厚度從零點一毫米增加到零點四毫米;再壓上一枚十克校準砝碼,讀數立刻正常上升。尺和秤都沒壞,只有黑紙拒絕累加已經展開的部分。

  「裡面有多少層?」唐棲問。

  陳序用側光照過去。黑色紙邊重重疊疊,燈光最多穿過十二層;更深處仍是黑的。

  「不知道。」

  「能不能完全展開?」

  「桌子不夠不是問題。」陳序指著四隻紙角,「它沒有把已經展開的部分留在外面。每揭一層,上一層就變回原來的大小。」

  他在最外層右上角點了一粒白色粉筆。第五次拉開紙角時,粉筆點沒有留在外層,反而出現在新露出的內層右上角。

  這不是一疊紙。所有可以接觸的表面,都在輪流成為同一張最外層。

  陳序將四隻陶瓷夾逐一鬆開。紙層沒有彈回,也沒有合攏,只在觀察窗之間恢復成最初那塊巴掌大的黑色方形。客戶欄仍在。

  鹿遙把五次結果寫完,最後一欄「故障描述」依舊空著。

  唐棲架起一台不帶無線模塊的工業相機。相機使用一次成像膠片,照片不經過系統識別,也不會自動上傳。她先拍觀察窗和桌面,再拍一張空白校準板。

  第一張膠片從相機底部吐出來。

  值班室、工作檯、四隻C形夾都很正常。黑紙所在的位置卻沒有拍到「本宇宙」四個白字,而是一片密密的星空。旋臂星系、亮星和暗塵擠在巴掌大的方框裡,邊緣恰好被絕緣觀察窗壓住。

  肉眼再看,紙上仍只有客戶欄。

  「先封這張。」唐棲把照片裝進透明袋,寫下膠片編號,「再拍一次,確認是不是膠片污染。」

  第二次快門落下。

  新照片裡仍是同一片星空。鹿遙把兩張膠片壓到燈板上,先對齊左上角那團彎曲星雲,再沿透明網格逐格檢查。

  「這裡不一樣。」

  她在第一張照片右下方圈出一個針尖大的藍白光點。第二張相同位置只剩黑色,周圍星點、暗塵和玻璃劃痕全部吻合。

  設備員用像素計數器離線覆核。

  第一張照片,一千九百七十二個可識別光點。

  第二張,一千九百七十一個。

  少了一顆。

  唐棲抬頭看天。上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肉眼無法核對那顆光點是否對應真實星體。她沒有拍第三張,只把兩張膠片分別裝進遮光袋。

  「拍照本身在改變讀取結果。」她在測試表上寫,「攝影終止。」

  「也可能第一張多拍了一顆。」設備員說。

  「那就等天文台用已有數據比對。」唐棲說,「不拿第三次測試換答案。」

  還剩字符讀取。

  夏遲選了一台掃描燈壞了半條的老式平板掃描器。正常掃描頭會把她排斥出去,那道不亮的燈管恰好能讓她留在設備里。陳序把整套絕緣觀察窗固定在掃描台上,沒有拆紙,只讓客戶欄朝下。

  「只讀已經露出的字。」他說,「不追下一層。」

  「已限制讀取範圍。」夏遲的聲音從掃描器小喇叭里傳出,「左邊界三毫米,右邊界九十八毫米。開始。」

  掃描頭緩慢移動。

  第一行通過時,旁邊離線屏幕打出「客戶」兩個字。

  第二行是破折號。

  光條走到「本宇宙」下方,掃描器突然多走了一格。陳序按下停止鍵,按鍵陷到底,掃描頭仍貼著黑紙向前爬。

  「夏遲,退出來。」

  「正在——退——」

  她的聲音少了最後一個音節。

  掃描頭又前進半厘米。屏幕沒有出現新文字,紅電話、手提擴音器和業務終端卻同時失去聲音。夏遲的畫面仍在終端壞像素里,嘴唇正常開合,揚聲器波形卻變成一條直線。

  印表機猛地走紙。

  停止讀取。

  四個字連續打了三遍。最後一遍只剩很淺的針痕,色帶沒有在紙上留下墨。

  陳序沒有再按控制鍵。他掀開掃描器後蓋,用絕緣鉗拔掉步進電機插頭。掃描頭還想往前,齒輪空轉半圈,被斷開的電機軸卡在原處。

  隨後他剪斷數據排線。

  離線屏幕熄滅。黑色工單表面沒有多出文字,紅電話聽筒里也沒有電流。

  鹿遙已經走到電話旁。她沒有睜開銀膜,只把聽筒貼在耳邊,一遍遍叫夏遲的名字。

  過了半分鐘,聽筒里響起一聲很輕的按鍵音。

  又過十幾秒,夏遲從送話器故障留下的電流縫裡擠出一個字。

  「停。」

  聲音粗糙得幾乎認不出來。

  陳序將掃描台上的觀察窗整個抬走,退回原來的隔離架。客戶欄依舊是「本宇宙」,夏遲卻花了三分鐘才重新說出完整句子。

  「讀取越過可見邊界後,本台話務輸出被填入空白數據。」她說得很慢,「當前語音已恢復。缺失內容,不明。」

  「有沒有丟記憶?」唐棲問。

  「暫未發現。但我無法用遺忘的內容證明自己沒有遺忘。」

  唐棲沒有隻聽她自報。她隨機抽出三份舊工單,讓夏遲複述客戶姓名、最後一次回訪和封存位置;又讓她讀昨夜四十三年前那通電話的原文。七項內容全部對上,聲紋卻仍缺少一段高頻,像說話時有一小片氣流被黑紙留下了。

  「記憶初查通過,語音未完全恢復。」唐棲把兩項分開記錄,「十二小時後覆核,不寫『無損』。」

  鹿遙在測試表上把「繼續掃描」整行劃掉。

  陳序重新檢查四隻C形夾,把鬆開過的兩隻擰回原紅線。隨後在隔離架外加了一層不透明絕緣板,只留出能肉眼確認客戶欄的一條窄縫。

  封存單後面另列了四項重新測試的前提:確認照片缺失光點是否對應真實星體;找到不會吞掉讀取載體的設備;完成夏遲語音覆核;建立能讓「本宇宙」確認需求與驗收結果的接口。四項只要缺一項,工單就繼續留在觀察窗里。

  「不展開、不拍照、不掃描。」唐棲逐條複述,「兩人同時在場才能解除隔離。零號附件繼續留在地下,二者不得放到同一空間。」

  陳序在封存單的處置結論里寫下五個字。

  當前不能修。

  鹿遙看著他落筆:「不是暫時沒找到辦法?」

  「連故障寫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客戶也沒有能確認的聯繫人。」陳序放下筆,「繼續試,只是在消耗照片和夏遲。那不叫維修。」

  這是他第一次把「不能修」寫進自己簽字的工單記錄。

  唐棲在後面簽名。夏遲通過印表機打出一枚不完整的綠色對勾,右下角缺了一小塊,聲音仍沒有完全恢復。

  陳序準備把封存架推回牆邊。架輪剛轉半圈,鹿遙忽然指向絕緣觀察窗背面。

  黑紙原本空白的背面,正慢慢洇出藍黑色墨水。

  第一筆橫畫邊緣還帶著濕亮反光,接著是第二筆、第三筆。沒有列印頭落下,也沒有任何設備靠近。幾秒後,三枚大小不一的手寫字停在紙面中央。

  不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