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壓住新樓梯的鋼板剛抬起三厘米,縫裡便滑出一張白紙。
唐棲抬手叫停液壓千斤頂。兩個續局人員鬆開手柄,八十多公斤的鋼板重新壓回第一級台階。
白紙被夾在邊緣,只露出最下面一行。
入庫檢查缺項:空氣、承重、照明、同行人員。
陳序用鑷子把紙抽出來。正面是一張四聯檢查表,前三聯空著,最後一聯的「同行人員」後面已經印了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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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
唐棲。
鹿遙。
夏遲的名字沒有出現。
「本台算設備,不算人員?」夏遲的聲音從一隻開關壞掉的手提擴音器里傳出來。
「你先選。」陳序擰開擴音器電池蓋,「作為人留在上面,還是作為設備跟下去?」
「作為負責地下通信的夜班話務員跟下去。」
唐棲在表格旁邊補寫:移動話務設備一台,內部活動信號一,責任人陳序。夏遲沒有反對最後四個字,只讓她把「設備狀態」改成「故障保留,可正常通話」。
新樓梯在昨夜始終沒有變化。三道編號封條完整,鋼板下面也沒再傳出聲音。陳序先從縫裡放下氣體探頭,測完氧氣、一氧化碳、甲烷和不明揮發物;再塞進一隻輪式測繪儀,讓它逐級檢查台階。
十七級。
垂直高度兩米六。第十四級向左轉,底部空間長度超過測繪儀的雷射量程。沒有積水,溫度十九度,承重暫時正常。
唐棲逐項簽完,才讓人移開鋼板。
陳序第一個下去。他腰間繫著安全繩,右手拿絕緣表,腳尖每落一級都先試邊緣。鹿遙排在第三,左臂仍吊在胸前,安全繩從右肩下方繞過,沒有壓住傷口。她今天的工作只有一項:拿著入庫清單,記位置,不搬東西。
第十四級轉彎後,前方出現一團暖黃燈光。
陳序走到最下面,認出了那隻不滅的白熾燈。
它原本吊在舊零件庫中央。墨綠色鐵門後下七級台階,就能看見燈、雙層鐵架和不足十平方米的粗水泥房。此刻鐵門和七級台階仍在,只是出現在左側十二米外。那隻雙層鐵架也沒動,架後的水泥牆卻消失了。
新樓梯從另一側接進同一座零件庫。
舊鐵架後方多出四排灰色貨架,一張帶虎鉗的維修台,兩隻上鎖的耗損櫃。水泥地一直鋪到黑暗裡,頂上每隔三米吊著一盞燈,陳序走到哪裡,哪裡的燈才亮。最遠一排仍看不清盡頭。
鹿遙回頭數了數兩個入口:「從材料間下來是七級,從宿舍旁邊下來是十七級。」
「起點高度不一樣。」陳序用雷射尺量過兩邊地面,「落點在同一層。圖紙上那三點六米回填土,現在是這裡。」
唐棲把舊圖紙夾上測繪板:「先叫地下一層。面積和邊界重新畫,沒測到的地方不填。」
入口旁的金屬台亮起四個字。
待登記余件:五。
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綠字。
站內個人物品:一。未選擇未來容器,持有人鹿遙,不計入庫存。
鹿遙看了一眼頭頂。她的空行李箱還在宿舍床腳,沒有被貨架隔著水泥樓板收下來。
「識別不等於入庫。」她說。
「也不等于歸站里所有。」唐棲把這一條寫進地下一層管理記錄,「個人物品沒有本人簽字,任何人不能拿來填庫存空格。」
他們帶下來的只有四件。
七分鐘清晨和星屑保險絲原本就在舊雙層鐵架上。七月磁貼裝在防溫差盒裡,由陳序從耗損格取出。「尚未抵達的站台」則仍套著防折殼,剛從值班室最上層抽屜帶下來。
唐棲先看了一遍四隻封簽:「第五件沒找到以前,任何東西不出庫。」
「本來就不該直接拿。」夏遲說。
金屬台旁有一條巴掌寬的感應槽。陳序沒有拆盒,只把裝著綠色鬧鐘的耐熱盒放進去。槽邊綠燈亮起,旁邊的針式打標機吐出一張黃色卡片。
卡片的來源和名稱用黑字列印,當前耗損、禁用條件和最後一次使用則只是灰色候選項。陳序把舊手寫標籤鋪在旁邊,鹿遙負責逐項核對,唐棲負責簽字。沒有人的確認,卡片就停在感應槽里,不會變成正式庫存。
名稱:七分鐘清晨。
來源:寧和里十七號樓。
功能:提供一段未被使用的清晨時段。
保修狀態:低電量。
當前耗損:剩餘短調度窗口一次。
禁用條件:禁止再次鋪設軌道;未經客戶授權,不得調用。
最後一次使用:十三號線,駛往明天。
鹿遙逐字核對舊盒蓋上的手寫標籤,在清單第一行打勾。她的勾仍比方框長,筆尖拖出去一點,壓到「保修」兩個字下面。
陳序抬起耐熱盒,貨架第二排自動亮出一個雙層格。盒子放進去以後,格口沒有顯示「可用」,只彈出一張領用單。
領用人、工單地址、用途、預計歸還狀態,四欄都是空白。
「不填就拿不走?」鹿遙問。
「能拿走。」陳序試著往外抽盒子,格口立刻響起警報,「但誰拿的,全庫都知道。」
「建議不要用違規動作演示制度。」唐棲說。
陳序把盒子推回原位:「已經演示完了。」
第二件是星屑保險絲。燒黑的玻璃管剛靠近感應槽,打標機便改用紅色卡片。
名稱:星屑保險絲。
保修狀態:熔斷,報廢殘片封存。
禁用條件:不得再次接入任何供電迴路。
最後一次使用:海鷗公寓返修。
鹿遙看著那兩截朝盒蓋彎曲的金屬絲:「報廢了為什麼還留?」
「它在哪兒燒斷、朝哪邊熔,能證明電從什麼方向來。」陳序說,「不能用,不等於沒用了。」
紅卡沒有進入可領用貨架,而是滑進右側第一隻耗損櫃。櫃門合上時,自動列印出返修狀態:無適配材料。
七月磁貼的卡片也是黃色。西瓜圖案中央只剩一縷細霜,防溫差盒左右兩側已經測不出穩定溫差。
功能:建立冷熱方向邊界。
保修狀態:等待返修。
禁用條件:人員跨越、生命替換。
當前耗損:可形成短時邊界,待核。
打標機最初將「最後一次使用」填成海鷗公寓返修。鹿遙沒有打勾。
「後來在列車上用過。」她說,「擋過嚴冬,也封過餐車。」
夏遲調出十三號線完整事故報告。鹿遙用右手把報告翻到對應頁,在卡片後補上:十三號線,封閉餐車冷熱邊界。唐棲簽字以後,貨架重新讀取磁貼,原本印著「可形成短時邊界」的舊狀態慢慢褪掉,改成「邊界無法持續閉合」。
倉庫只認得它是什麼,不會替使用者補齊漏掉的損耗。
它被送進第二隻耗損櫃,沒有因為倉庫變大就恢復一度溫差。
最後是那張薄薄的水泥硬片。
陳序將「尚未抵達的站台」放上感應槽,整排貨架的燈同時亮了一次。濕潤黃線沿硬片邊緣轉過一圈,卡片上的字比前三張慢得多。
功能:臨時承接沒有坐標的目的地。
保修狀態:待驗。
禁用條件:不得替目的地主體填寫終點;不得接入公共客運線路。
來源:十三號線終到站台。
最後一次使用:未調用。
唐棲在第二條後面加蓋監管章。那隻拆下的「準點」秒表仍鎖在樓上紅色證物櫃,沒有因為零件庫出現空格就被算進可調用余件。
四件登記完,入口金屬台上的數字從五變成一。
四份正式卡片旁邊,各自多出一張空白領用單和一張返還檢查單。領走時寫用途,送回來時重新測耗損;只填前一張,不填後一張,格口會一直顯示「逾期未返」。
剩下那件還在庫里。
最裡面一盞燈亮了。
四個人沿貨架往深處走。前兩排全是空格,第三排開始出現一些沒有名稱的舊卡槽,邊緣積著黑灰。陳序沒有伸手擦,只在地上貼了待查標記。鹿遙跟在後面,把每個岔口和燈號寫進清單。她一次也沒有睜開銀膜。
走到第五排盡頭,水泥地上出現兩道拖痕。
拖痕從牆裡出來,停在一隻低矮的金屬架前。架上擺著一隻黑匣,長四十厘米,寬二十六厘米,沒有提手、鎖孔和鉸鏈。外殼摸不到接縫,連底面也像一整塊黑色金屬壓出來的。
貨架上的白色標籤只有七個字。
零號工單附件。
陳序沒有碰。他先測表面溫度,再用非接觸探頭掃重量和內部結構。十九度,十一點四公斤。超聲波打進去沒有回波,便攜X光從另一側也沒有出來。
夏遲調取入庫記錄:「無來源,無簽收人,無保修狀態。它不在剛生成的資產表里,卻被計入待登記數量。」
「先原位封控。」唐棲取出編號條,「不拆,不搬。」
陳序把一隻接觸式拾音夾貼到金屬架上。黑匣內部沒有齒輪、液體或電流聲,只有很慢的三次敲擊。
咚。
咚。
咚。
擴音器里的夏遲突然安靜。
第四聲沒有落下。
黑匣內部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距離很近,語速、停頓和尾音都與陳序完全一樣。
「別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