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從小怕水。」
第一塊屏幕里,宋老師說得很肯定。
第二塊屏幕上的男人剛從游泳池裡爬上來,頭髮還在滴水。他聽見這句話,差點把擦臉的毛巾笑掉。
「怕水?他是我們接力隊最後一棒。」
唐棲把兩個視頻窗口的聲音同時調低:「一個一個說。先不要互相糾正。」
連續性評估結束後,續局順著陳序三套底層編號找到了第一批童年證人。宋老師住在歸港市東岸,退休前教小學語文。另一人叫周競,在城西經營一家社區游泳館,自稱和陳序從九歲起就在同一支少年隊。
兩個人都在十秒內通過了身份核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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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師把鏡頭轉向書桌。桌上鋪著一本藍皮《暑期安全聯繫冊》,封面已經褪成灰藍色,裝訂釘的位置穿著兩股細銅絲。
「五年級那次水上安全課,淺水池才八十厘米。」她翻到中間一頁,「別的孩子都下去了,他抱著排水管不鬆手。老師說水只到腰,他說到誰的腰也不行。」
紙頁上貼著一張班級照片。孩子們站在淺水池裡,藍色浮板橫成一排。最右邊的陳序穿著長褲,鞋底踩住池沿,雙手緊緊抱著一根灰色排水管。
照片下方有電子列印時間。
七月十二日,15:12。
「他回教室時把冊子掉進水桶,紙全泡開了。」宋老師捻起那兩股銅絲,「第二天拿回來,就用這個重新穿好。銅絲尾巴折在最後一頁裡面,不刮手。」
陳序隔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翻到封底。」
宋老師翻過去。
封底夾層里粘著一隻生鏽的小墊圈。它被透明膠封得很牢,周圍畫了四條歪斜的水波紋。
「當時拆排水管撿的。」陳序說。
宋老師抬頭看他:「你記得?」
「記得墊圈。水池記不清。」
鹿遙眼裡的銀膜亮了一瞬。她看見陳序接下來十幾種回答,所有畫面走到「小時候」三個字時都向前缺了半拍。她沒有繼續看,低頭把銀膜收了回去。
唐棲讓宋老師把聯繫冊平放,不再翻動。續局取證員遠程讀取照片簽名、紙張纖維和列印時間。照片不是後期合成,紙和銅絲的氧化年限相符,宋老師在當年的教學日誌里也寫過同一件事。
教學日誌所用的學生檔案中,陳序的出生日期是1998年4月16日。
「聯繫冊原件先不要寄。」唐棲說,「裝進普通文件袋,遠離水和強磁場。我們派人上門取。」
「陳序出什麼事了?」宋老師問。
「身份記錄有衝突。」
「那我記得的這個孩子算什麼?」
唐棲停了一下:「先算證人,也算您的學生。我們只核對,不替您刪。」
宋老師把聯繫冊合好,沒有再問。
第二塊屏幕的音量恢復。周競已經從泳池辦公室搬來一隻黃色浮板。板角裂過,用透明膠管和三枚銅鉚釘補成一個三角形。正面寫著四個褪色名字,最後一個是陳序。
「市少年四乘五十米接力。」周競拍了拍浮板,「他自由式最後一棒。我們落後半個身位,他把人追回來的。」
牆上還掛著當年的接力銀牌。周競把牌子取下,鏡頭對準背面。比賽名稱、四名隊員和成績都是衝壓字,最下面同樣刻著日期。
七月十二日。
他又調出泳館舊計時系統。磁碟讀取了三次才成功,四號泳道的觸壁記錄跳上屏幕。
15:12:09,陳序,最後一棒完成。
少年隊報名表上,他的出生日期是1997年11月3日。照片和現在的陳序完成骨相比對,眉骨、下頜和左耳耳廓全部吻合,不是同名隊員。
同一時間,宋老師照片裡的陳序正抱著城東小學的排水管。兩個地點相距二十七公里。
「浮板裂口不是訓練撞的。」陳序忽然說。
周競把板側過來。
「你坐上去,從更衣室樓梯往下滑。」陳序指了指三枚鉚釘,「最後撞在飲料機上。」
「是我們一起滑。」周競立刻糾正,「飲料機玻璃碎了,我爸賠的。你拿修泳道線的膠管補浮板,還說只要不漏水就能繼續用。」
他翻開抽屜,取出一張早已付清的賠償收據。收款人是舊泳館,項目寫著自動飲料機門玻璃一塊。經辦人簽名旁邊,有兩個少年的歪指印。
一個屬於周競。
另一個與陳序當前指紋吻合。
取證員覆核銀牌合金、磁碟寫入痕跡和收據油墨。三項都真。浮板的透明膠管已經老化發黃,三枚銅鉚釘的排列方式,與陳序現在修復工具箱裂口時的習慣一致。
周競隔著屏幕看陳序:「銀牌一直在我這裡。你以前說銅的也沒用,不如換兩頓烤肉。現在還換不換?」
「先留你那兒。」陳序說。
「那兩頓繼續欠著。」
「可以。」
唐棲剛要結束第二份證詞,第三台隔離電腦彈出一份外地醫療回函。
北衡市第六醫院。
陳序從小學高年級到高中共有十九次門診、三次住院記錄。監護人登記地址、學籍協查和每次醫保結算都在北衡市,檔案備註寫得很清楚:長期居住,未辦理歸港市異地就醫。
這套檔案登記的出生日期是1999年2月28日。
七月十二日下午,他正在那家醫院做右脛骨固定手術。
麻醉開始時間,15:06。
鋼板固定完成,15:47。
手術過程有原始監控、麻醉機數據和三名仍在世的醫護簽名。主刀醫生已經退休,接通視頻後只看了陳序一眼,便讓檔案員去取醫療器械不良事件證物盒。
「那批鋼板後來召回,取出件全部封存。」老醫生說,「陳序這塊在裡面。」
他把鏡頭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你住十七床。夜裡嫌呼叫器按三次才響,拆了原子筆彈簧墊在觸點下面,結果整層鈴響到天亮。第二天設備科來換按鈕,你還跟人爭,說觸點接上了就不能算壞。」
陳序看著他:「彈簧太長,按鈕回不來。」
老醫生從電腦里調出當年的病區維修單。故障原因一欄寫著「患者擅自加裝金屬彈簧,導致十七床呼叫常閉」,右下角還有陳序被要求補寫的檢討簽名。
透明證物盒被放到鏡頭前。裡面是一塊窄長的鈦合金固定板,七個螺孔邊緣都有骨骼摩擦留下的細痕。標籤寫著陳序的姓名、器械編號和取出日期,封條從未拆過。
醫院在續局見證下刮取螺孔內一粒沒有碾碎的骨屑。四十分鐘後,比對結果傳回第七碼頭。
DNA與陳序當前血樣一致。
醫檢員隨即用便攜骨成像儀掃過他的右腿。屏幕上的脛骨完整平滑,沒有螺孔,沒有癒合線,也沒有做過固定手術應留下的骨質增生。陳序捲起褲腿,皮膚上連一道手術疤都沒有。
證物盒裡的鋼板確實在他的骨頭上固定過。
他現在這條腿也確實從未斷過。
取證員又把三份少年照片做了疊合。怕水的孩子穿長褲,游泳隊員戴著泳帽,北衡病歷里的陳序躺在牽引床上;三張臉因年齡和角度略有差別,二十七處骨性標誌卻全部重合。筆跡系統也在聯繫冊、飲料機賠償單和病區檢討上找到了同一組運筆習慣。
同名、雙胞胎、冒用身份,三種常規解釋全部排除。
值班室安靜下來。印表機旁並排放著三張物證圖:泡過水的聯繫冊、修過的黃色浮板、帶七個螺孔的鈦合金鋼板。
三件東西都保存到了今天。
同一天下午三點十二分,陳序在城東抱著排水管,在城西參加接力,也躺在八百多公里外的手術台上。
評估組負責人劃掉報告裡的「排除錯誤證詞」。唐棲接過筆,在旁邊改成「並列保全,禁止覆蓋」。
「系統會優先保留和當前身份最接近的一條。」負責人提醒,「不做主檔,後續查詢會一直衝突。」
「那就讓它衝突。」唐棲說,「刪掉哪一條,都會把一個真人、一段關係和一件原始物證改成假的。」
宋老師寫過的評語還在。周競父親賠過的錢也沒有回到帳戶。北衡醫院那塊鋼板更不可能因為選中另一份童年,就從證物盒裡消失。
陳序把三份證物登記逐頁簽完,沒有在「主身份建議」後面打勾。
「先封好。」他說,「別讓系統替它們選。」
夏遲一直待在業務終端右下角那塊壞像素里。她把三條原始鏈重新歸檔時,檢索頁自動跳出一個舊關鍵詞。
人員補錄。
「等一下。」夏遲說。
紅電話沒有來電,鈴卻自己響了一聲。
老印表機從最底層卷進一張發黃的窄紙。針頭只敲了幾下,紙上便出現一份四十三年前的電話受理記錄。沒有受理人工號,也沒有客戶姓名。
報修地址:歸港市第七碼頭報修站。
受理狀態:無人接聽。
故障描述:崗位空缺,請補一名維修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