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續局的採血針扎進陳序左臂時,新樓梯口的封條還沒幹透。
唐棲在入口橫貼了三道編號封條,又讓人用鋼板壓住第一級台階。沒有勘測方案以前,誰也不能下去。黑色工單則留在值班室,仍夾在兩塊絕緣觀察窗之間,四隻C形夾的位置全部描了紅線。
評估組來了四個人,兩隻銀色設備箱,一台帶雙鏡頭的連續性相機。相機暫時沒開,醫檢員先把三支採血管擺到陳序面前。
每支管上都寫著他的名字,出生日期各不相同。
1998年4月16日。
1997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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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2月28日。
「抽一管不夠?」陳序問。
「同一份樣本錄入三個身份,系統會把後兩份判成冒用。」醫檢員勒緊止血帶,「各走一次,才知道是哪條檔案在說謊。」
血液依次注入三支透明管。顏色、凝固速度和溫度沒有區別。鹿遙坐在新宿舍門口,左臂仍吊在胸前,右手把早上分錯的那枚螺母來回擰在短螺栓上。陳序每換一支管,她便抬眼看一次。
便攜分析儀用了十二分鐘。
第一份報告先出來。
人類男性,生物年齡二十八歲。血型與當前醫療記錄相符。DNA與六年前入職體檢、四年前工傷留樣、去年職業健康複查一致。
第二支管送進去,儀器沒有報警。屏幕調出另一條身份鏈,仍然逐項通過。
第三支也一樣。
醫檢員把三張報告疊在燈下。採樣碼不同,身份編號不同,最下面那串基因比對值卻一位不差。
「至少血是真的。」陳序說。
「血本來就很少填生日。」唐棲把三張報告分開放好,「查學歷。」
檔案員在業務終端旁架起兩台隔離電腦。陳序的畢業證掃描進去,歸港城市工程職業學院立即返回原始學籍:市政機電維護專業,三年制,成績一般,沒有處分。
學籍庫里有他的報名照、宿舍水電費和七門專業課答卷。其中一張《泵站設備維護》只考了六十三分,最後一道離心泵氣蝕分析題空了大半。任課教師用紅筆寫著:會修不等於會寫,步驟補全。
紙質原卷還在學院檔案室。續局值班員開著視頻,從密封袋裡抽出試卷。紙邊有受潮留下的黃斑,右上角粘著一小塊藍色絕緣膠帶。陳序看了兩眼。
「是我的。」
「膠帶也記得?」鹿遙問。
「考試前筆袋裂了,隨手貼的。」
檔案員把出生日期依次替換成另外兩個版本。學籍系統每次都短暫卡頓,隨後重新返回同一份檔案。三次查詢的底層編號不同,畢業照里的陳序卻站在同一個位置,連藍膠帶的纖維走向都能對上。
接著是社保。
六年,七十二筆繳費。工資入帳、個人所得稅、勞保用品簽收、兩次高溫補貼和一筆被退回的夜班餐費,銀行端與市政財務端全部有真實流水。錢沒有憑空生成,也沒有從另一個人的帳戶里消失。
唐棲撥通陳序原來班組的電話。視頻那頭,一個穿橘色工裝的老師傅正在管廊口吃盒飯,安全帽上全是劃痕。
「陳序?」老師傅湊近屏幕,「當然認識。六年前第一天上班,工具箱扣了一邊沒扣好,走到雨水井旁邊全翻了。我們四個人替他撈套筒,最小那隻到現在都沒找著。」
「掉的是電纜檢查井。」陳序說。
「下雨就灌水,有區別嗎?」
「雨水井賠得少。」
老師傅笑罵了一句,又按唐棲的要求出示舊班組合照、排班表和一隻編號磨花的套筒盒。盒裡從六毫米到十九毫米排得整齊,八毫米的位置空著。
「上個月那張工程驗收單,也是他不肯簽。」老師傅說,「承包方把消防泵揚程寫高了四米,他量了三遍。後來工作丟了,這事我們班都知道。」
視頻結束,證詞報告自動落了續局時間戳。
血樣是真的,學歷是真的,六年工資和那個空著的套筒格也是真的。三份出生記錄沒有一份能被當作偽造刪除。
評估組負責人把最初的判斷寫進報告:多源檔案衝突,生物連續性正常。第22章那隻便攜探頭給出的「公共基礎設施」結果,可能受到第七碼頭異常環境干擾。
「把相機搬院裡。」唐棲說。
連續性相機被架在距離捲簾門十九米的空地上。它有兩個鏡頭,左邊拍人和物,右邊只記錄目標與周圍環境之間已經成立的聯繫。為了校準,唐棲先站到白色網格板前。
快門響了兩次。
左邊照片裡是她本人。右邊的感光片慢慢顯色,先出現人形灰影,再出現一條從公務車延伸到她鞋底的細線。她剛從車邊走過來,路徑完整,沒有岔口。
設備員在相片背面寫下:人員模式,正常。
輪到陳序。
他摘掉工具腰包,交出手機和門卡,獨自站到網格中央。兩隻鏡頭同時轉向他,自動對焦來回拉了三次。
咔嚓。
左邊照片正常。陳序穿著沾了機油的深色工作服,左臂採血處貼著方形棉簽,腳邊連工具箱都沒有。
右邊的感光片卻遲遲不顯人影。
最先浮出來的是一條白線。
它從第七碼頭值班室地下穿過院牆,沿地面進入陳序腳下,在本該是脊柱的位置向上抬升。到了肩膀高度,白線分成數股:一股折回紅電話,一股鑽進材料間配電櫃,另外幾股越過鏡頭邊緣,伸向歸港市不同方向。
感光片自動續出第二張、第三張。細密街道在紙面鋪開,白線依次接上寧和里十七號樓、臨江路九十四號、南港新村和十三號線一段不存在於運營圖上的軌道。
陳序仍然沒有人形輪廓。
設備員先換膠片,又檢查鏡頭。第二次拍攝,結果相同。
「可能是站點把他識別成內部設備。」評估組負責人說,「再離遠。」
他們把相機搬到街對面的廢棄停車坪,換獨立電池供電。陳序站上四層絕緣墊,腳下沒有管線,身上也只剩一件工作服。
第三次快門落下。
白線沒有斷。它繞過絕緣墊,從旁邊路燈的檢修口接入陳序,在他胸口折返,再沿地下公共管廊回到第七碼頭。照片右下角跳出一串測量值,設備員剛按下「人員模式」,屏幕便自動退回資產識別頁。
陳序蹲到相機旁,伸手去解後蓋固定扣。
鹿遙用鞋尖踩住了他的螺絲刀。
「相機沒壞。」她說。
「便攜探頭上次也這麼報。」
「所以你這次想拆第二台。」
「要排除共模故障。」
鹿遙沒有挪腳:「早上我說看不見你的童年,你先問畫面怎麼斷。現在相機照不見你,你先查固定扣。你一次都沒問,它為什麼照不見你。」
陳序握著螺絲刀,停了幾秒。
「線路有沒有負載?」他問設備員。
鹿遙看著他,沒有再攔。
設備員把三張感光片送回相機。儀器逐條讀取白線連接位置,進度條走到盡頭後,彈出正式分類。
對象類型:公共基礎設施。
運行狀態:在役。
處置權限:禁止拆除。
與第22章便攜探頭不同,這次結果帶有續局總庫、歸港市資產底層庫和連續性評估中心的三重簽章。唐棲想切回人員頁,屏幕直接提示:對象當前承擔城市公共連接,人員留置程序不適用。
陳序看完報告,問的仍是同一件事:「壞了誰負責?」
評估組沒人馬上回答。
唐棲把正式報告收進證物袋:「現有資產目錄里沒有維修責任單位。這一欄我會追。在查清以前,你別自己試著斷線。」
「我沒打算斷。」
「你剛才已經拿螺絲刀了。」鹿遙說。
夏遲從紅電話轉進業務終端。正式資產分類解開了一層舊權限,三份出生檔案同時被拖到屏幕上。她不再看紙面內容是否相同,而是倒查每條記錄最初由誰寫入、在哪台設備生成、又被哪些獨立事件引用過。
三條綠色重合線從今天向前收縮,穿過十三號線事故、七月返修、上個月拒簽的驗收單和最近十二個月社保流水。抵達一年前的同一天,三條線齊齊停住。
更早的六年工資、學籍和醫療留樣仍然存在,也各自通過核驗,卻分別掛在三套不同的原始鏈上。同一張畢業照有三個底層編號,七十二筆社保來自三本原始帳,連血樣也能各自找到未拆封的舊封簽。每件東西都是真的,沒有一件被三條檔案共同引用。
「找到第一個全部一致的時間點。」夏遲說。
業務終端下方的老印表機開始走紙。針頭敲得很慢,從封存區調出一條從未進入市政電網帳單的內部日誌。
去年八月八日,00:07。
第七碼頭報修節點恢復供電,外部進線:斷開。
當值維修員識別完成:陳序。
這一天距離現在,正好一年。
在這條記錄之前,三份陳序的人生,再沒有一件事發生在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