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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張入職表

  唐棲把三張表並排放到工作檯上,鹿遙只看完第一張,就把它推了回去。

  「窗不能開。」她說。

  第一張表的抬頭是「被保護者」。右上角印著A—3,下面列有二十四小時監護、固定飲食、外出審批和能力靜默評估。附頁上那間白色單人房,正是昨晚擺在十三號線站台上的那一間。

  唐棲把表推回來半寸:「三種身份都要看完。看完再選。」

  第二張是「武裝協作者」。任務津貼是三張表里最高的,醫療、裝備和意外補償也寫得最全。唯一留白的是「特殊能力調用範圍」,後面足足空了六行,等著鹿遙自己填。

  第三張最薄,紙還是第七碼頭舊印表機吐出來的,左邊淺黃,右邊有一道被針頭打歪的虛線。

  維修學徒。

  試用三十日。須完成安全培訓。可跟隨正式維修員進入現場,可拒絕超出培訓範圍的工單。

  工資、夜班補貼、住宿和工傷責任,全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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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張不完整。」鹿遙說。

  「所以今天補。」夏遲的聲音從紅電話里傳出來,「補完以前,任何人不得用『臨時員工』四個字要求你工作。」

  鹿遙看向工作檯另一端。陳序那張身份核驗通知壓在活動扳手下面,三個出生日期從扳手兩側露出來,哪一個都蓋著核驗通過的紅章。

  「你們不先處理他的事?」她問。

  「下午兩點做連續性評估。」唐棲說,「他跑不了。你的臨時身份今天失效。」

  「到期前必須重新登記。」夏遲提醒。

  陳序把紅電話聽筒轉了個方向:「那就先說條件。」

  黑色工單仍夾在兩塊絕緣觀察窗之間,四隻C形夾沒有鬆動。客戶欄里的「本宇宙」也沒多出一個字。陳序檢查完夾具,把一盒混在一起的螺絲和墊片倒進搪瓷盤,推到鹿遙面前。

  「左手不能動,右手能分清M6和M8嗎?」

  鹿遙眼裡的銀膜剛亮,陳序便把紙盒蓋在搪瓷盤上。

  「不用看十分鐘後。現在分。」

  鹿遙掀開紙盒。大螺母、小螺母、彈簧墊圈和平墊圈在盤底滾成一團。她單手捏起第一枚螺母,對著燈看內孔,又從工具架抽出兩根短螺栓試牙。

  第一枚擰對了。

  第二枚也對。

  第三枚只旋進去半圈便卡住。她還要加力,陳序用螺絲刀柄敲了一下盤沿。

  「錯了。」

  鹿遙把螺母退出來,放到另一堆:「螺距不同。」

  「現在知道了。」

  她用了六分鐘,把一盤零件分成四堆。最後剩下一隻薄墊圈粘在搪瓷盤背面,夏遲通過電話提醒,她才找到。

  「合格?」鹿遙問。

  「不合格。」陳序說,「合格就不是學徒了。」

  鹿遙低頭看第三張表。維修學徒那一欄里沒有行動成功率,也沒有能力調用次數,只有一條非常具體的要求:進入帶電區域前,必須由帶教人員檢查絕緣裝備。

  她又看向工作檯下面。空行李箱壞了一隻鎖,箱殼被棘輪帶勒得變了形,右後輪每轉一圈都會磕一下桌腿。

  「學徒能學修箱子嗎?」

  「先學拆鎖。」陳序說,「拆下來還能裝回去,才算修。」

  「多久?」

  「看你少丟幾顆螺絲。」

  鹿遙把第二張「武裝協作者」拿到面前,在能力調用範圍里寫下一行:每份工單提供三次結果預判,用於償還救援、醫療及——

  陳序伸手抽走那張表。

  紅筆從「用於」兩個字上橫著划過去,連後面的空行一起劃掉。

  「為什麼?」鹿遙問。

  「救人不是放貸。」

  「十三號線停運,鬧鐘只剩一次,唐棲要交完整報告。你手上也有傷。」

  「列車是工單,你也拉住了箱子。」陳序把她剛才分錯的那枚螺母扔回搪瓷盤,「互相救過,帳平了。」

  「早餐十六元。」夏遲補充。

  陳序看向紅電話。

  「票據已留存。」夏遲說,「但不應從傷員首月收入中扣除。建議計入站內入職餐費。」

  「維修站沒有餐費科目。」唐棲說。

  「可以新建。」

  「維修站連合法帳戶都沒有。」

  「所以更需要先把欠誰的錢寫清楚。」

  紅電話旁的舊印表機突然走了一格紙。針頭隔著色帶,噠噠打出一行字。

  待付項目:試用工資、夜班補貼、入職餐費報銷。

  責任方:第七碼頭報修站。

  陳序盯著第二行:「它倒會挑責任人。」

  「至少沒有填鹿遙。」夏遲說。

  唐棲拉過一把塑料椅坐下。椅腳有一邊短,她從桌角摸出一塊廢絕緣紙,疊了兩下墊在下面。椅子終於不晃了。陳序那份三重出生記錄仍平攤在工作檯另一頭,三個日期誰也沒碰。

  「保護身份由續局負責,武裝協作按任務結算。」她指了指第三張表,「維修學徒是你們自己的選擇。第七碼頭現在沒有用工資質,這張紙替代不了勞動合同,但能作為臨時責任記錄。誰帶教、誰批工單、出了事誰負責,都寫明白。我做見證。」

  「工資怎麼寫?」鹿遙問。

  「按歸港市應急維修學徒標準,暫掛續局協作帳。報修站拿到帳戶以後再轉回。」唐棲說,「不是很多,但是真錢。」

  「未來能力算工作內容嗎?」

  「不自動算。」陳序說。

  夏遲將第三張表投到業務終端。屏幕上的空欄一項項亮起,四個人說一句,印表機就往紙上敲一行。

  試用期三十日。

  常規值班每日八小時;連續現場處置不得超過十二小時;二十二點以後出勤,計夜班並補休。

  進入異常現場須由陳序帶教;未經本人確認,不得調用未來借用能力。

  能力不得折抵工資、醫療費、住宿費及任何所謂救命債。

  現場受傷先救治,責任由派工方承擔,不得要求傷員自行償還。

  唐棲在最後添了一條:鹿遙有權拒絕任何要求她先受傷、先消失或先承擔唯一風險的方案。

  「這條太長。」夏遲說。

  「不能刪。」唐棲說。

  「建議縮為:不得將員工設為默認耗材。」

  鹿遙抬起頭。

  陳序說:「就這句。」

  印表機在紙上重重敲下八個字。

  不得將員工設為默認耗材。

  色帶太舊,「耗」字少了右下角一點。夏遲控制列印頭退回去,又補打了一次。

  鹿遙沒有立刻簽名。

  銀色薄膜覆上她的眼睛。被保護者的結果最整齊:白房間、固定餐盤、每天兩次談話,窗外永遠隔著一層防爆玻璃。武裝協作者的結果最多,津貼數字不斷上漲,繃帶也從左肩一圈圈纏到手腕。

  維修學徒的結果很亂。她看見自己在材料間背錯螺栓規格,看見燒黑的工作服,看見空箱拆成滿桌零件;再往後,許多畫面乾脆沒有結果。只有一段離得很近——她坐在一扇能打開的窗邊,用新鎖扣上自己的行李箱。

  鹿遙收起銀膜。

  她用右手握筆,在第三張表最下方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鹿遙。

  最後一捺拖得有些長,和昨夜那個越過方框的勾一樣。她沒有描,也沒有改。

  業務終端上,第三盞一直沒亮過的工位燈忽然變綠。

  啪。

  站內配電櫃自行合上一隻空開。褪色標籤下面浮出一行新字:員工宿舍。休息間裡緊跟著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把一隻沉重抽屜從牆裡拉了出來。

  陳序第一個過去。

  掉皮沙發正貼著地磚往前滑。它身後的西牆向院子方向退出兩米多,牆腳一路擠出白灰和碎磚。原本掛在牆上的舊值班表沒有掉,跟著牆一起平平移遠。十幾秒後,震動停下,一扇灰綠色木門出現在沙發後面。

  門牌上有四個新壓出來的字。

  維修員宿舍。

  陳序用測電筆碰過門把手,又檢查門縫溫度,才把門推開。

  屋裡不大,一張單人鐵床,一張靠窗木桌,一個帶拉繩的燈泡。床板上只有薄床墊,沒有被褥;牆邊裝著兩隻插座,插孔里沒有灰。最里側真有一扇窗,窗外就是第七碼頭的舊院牆和半截梧桐樹。

  鹿遙走進去,用右手撥開窗閂。

  窗扇向外開了十二厘米,海風帶著機油和潮水味鑽進來,吹得桌上一張空住宿卡輕輕打顫。

  她把窗合上一半:「可以。」

  「門鎖要換。」陳序擰了擰鎖舌,「窗限位器也得加固。」

  「先記工單。」夏遲說,「另外,宿舍屬於勞動條件,不得因此從工資中扣除未知金額。」

  鹿遙回到工作檯下,用右手拖出行李箱。壞輪子經過材料間時,墨綠色鐵門下方那盞不滅的燈忽然亮了一層。

  叮。

  零件庫里的雙層鐵架空著,最下格卻自行彈出一張黃色標籤。陳序走下七級台階,把標籤抽出來。

  名稱:未選擇未來容器。

  持有人:鹿遙。

  當前位置:未入庫。

  禁用條件:未經持有人同意,不得裝入、調用或替其選擇結果。

  鹿遙站在台階上看完:「這是行李,不是零件。」

  「所以沒入庫。」陳序把標籤夾進個人物品頁,沒有往鐵架上放,「庫房只負責認出來,不替你收走。」

  她把箱子拖進新宿舍,放在床腳。箱裡只有沒拆的水果糖、童童留下的紗布和早上的十六元收據,鎖扣合上時仍有一邊翹著。

  鹿遙把住宿卡壓進桌角,在姓名欄里簽了一遍。隨後她挪動木桌,讓椅子正對著那扇能打開的窗。

  休息間外,唐棲展開第七碼頭原始圖紙,先量新牆,再量院子。牆確實向外多出兩米四,院牆沒有動,原本夾在兩者之間的窄空地卻少了整整一間屋。

  「至少這間房有地方可放。」她說。

  陳序沒有回答。

  新門框右下角還在往外掉灰。

  他蹲下掃開碎磚,露出的不是牆基,而是一道水泥踏步。陳序用螺絲刀刮掉旁邊的浮灰,第二級、第三級台階接連顯出來,斜著鑽進新宿舍背後的黑暗。

  那不是通往現有零件庫的七級台階。

  唐棲打開手電,光柱沿樓梯照下去。第十二級以後仍然有台階,最下面黑得看不見底。她把圖紙轉過來,又核對了一遍新門的位置。

  圖紙上,宿舍後方沒有地下室。

  那裡標的是三點六米厚的夯實回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