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工單被夾在兩塊從舊配電柜上拆下來的絕緣觀察窗之間,四角用C形夾鎖死。夏遲每十分鐘從紅電話里報一次紙面溫度,陳序測過重量、靜電和透光率。六個小時過去,它沒再多露出一個字,客戶欄也沒有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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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零六分,鹿遙站在早餐攤前,二十六分鐘沒點出一份早餐。
蒸籠里的第三屜包子已經賣空,油條鍋在她面前重新下過兩輪。攤主從最初的「姑娘你慢慢挑」,等成了「姑娘,後面還有人上班」,最後乾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抱著胳膊看她。上班的人端著塑料碗從她身邊側過去,熱豆漿和炸面香一陣陣撲到臉上。
鹿遙左臂吊在胸前,繃帶從灰色連帽衫領口露出一圈。醫生開的藥裝在紙袋裡,袋上用紅筆寫著「飯後服用」。她用右手舉著菜單,銀膜薄薄覆住眼睛,菜單上的十七種食物後面鋪開四百一十二條結果。
豆漿溫度六十一度。現在喝,有三條結果會燙到上顎;放七分鐘再喝,十一條結果會被趕時間的客人碰翻。油條剛出鍋,紙袋底部將在四分鐘後透油。她若把袋子換到左手,傷口會疼;繼續用右手提,回維修站時就只能讓陳序替她拉箱子。
青菜包最安全。唯一的問題是,輪到她時只剩最後一個。後面穿藍色校服的小男孩已經盯了它五分鐘,再有二十八秒就會開口問奶奶能不能買。
鹿遙把手從「青菜包」下面移開。
「不吃?」陳序問。
「有人比我更想吃。」鹿遙看見男孩的奶奶摸了兩遍零錢,最終還是會把那個包子買下。
「那你想吃什麼?」
鹿遙看了他一眼:「『想吃』用什麼判斷?」
陳序手裡已經多了一杯豆漿和兩個燒餅。他的指腹貼著創可貼,紙杯太燙,只能捏住杯沿。他想了想:「先吃。不好吃,下次不點。」
「用一次錯誤結果換一條排除記錄?」
「也可以這麼記。」
「浪費。」
「一碗豆腐腦浪費不到哪兒去。」
鹿遙重新看菜單。四百一十二條結果依舊清清楚楚:哪一碗會讓她多喝半杯水,哪一份碳水最適合傷口恢復,哪張桌子沒有人撞到她的吊帶。她可以從這些結果里選出安全、便宜、營養充足的一份,卻找不到哪一條叫「我願意」。身後的隊伍又向前擠了半步。
攤主用長柄勺敲了敲鍋沿:「甜的,鹹的?」
鹿遙問陳序:「你選什麼?」
「咸豆腐腦,不要香菜。」
「原因?」
「香菜難吃。」
鹿遙等了兩秒:「這個結論的樣本量?」
「二十多年。」
「你小時候也不吃?」
銀膜里的畫面忽然缺了一截。
四百一十二個陳序都在早餐攤前張開嘴。下一秒,所有畫面同時向前跳了半拍,豆腐腦表面的熱氣偏了一下,後面排隊的人也各自換了動作。等影像重新接上,陳序已經把紙杯換到另一隻手。
她沒看見他回答「小時候」時會發生什麼。
現實里的陳序說:「記不清了。現在不吃。」
鹿遙眼上的銀膜沒有立刻合攏。這種缺幀與距離無關。她看得見陳序半小時後把扳手放錯抽屜,也看得見他中午因為忘記吃飯胃疼;只要結果里牽到「小時候」,中間就會少掉一小段。仿佛那些未來不肯踩在他的過去上。
她把這項異常暫時記住,沒有當著早餐攤問第二遍。
櫃檯角落的收款屏突然亮了。
屏幕右上角裂成蛛網,平時只能顯示半個付款碼。此刻雪花抖了幾下,夏遲的聲音從進了油煙的揚聲器里擠出來:「鹿遙,醫生開具的第一劑藥要求在七點三十分前服用。你還剩二十四分鐘完成進食。」
攤主嚇了一跳,拿抹布去擦屏幕:「它昨天還不出聲呢。」
「不要擦。」陳序說,「裡面有人。」
攤主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里的雪花也停了兩秒。
「臨時糾正,」夏遲說,「設備存在遠程話務接入,不建議拍打。」
攤主慢慢把抹布收了回去,轉頭看陳序:「你們是修家電的?」
「市政維修。」
「市政現在還管人家吃什麼?」
「目前不管。」陳序看向鹿遙,「所以得她自己點。」
夏遲在裂屏里彈出一張早餐建議單。無糖豆漿、雞蛋、白粥,後面標著蛋白質和熱量。鹿遙只掃了一眼,銀膜便給出一百零九條更穩定的服藥結果。
「按這個吃,恢復概率最高。」她說。
「那是醫囑,不是早餐。」夏遲說。
「區別?」
「一份用於保證傷口恢復,一份需要你自己付錢。」
鹿遙摸了一遍連帽衫右側口袋。裡面只有一張被撕掉終點的舊車票,不能在歸港市付款;昨夜勾下的「臨時員工」也還沒有對應工資。
「從以後收入里扣。」她說。
「維修站尚未建立臨時員工薪酬標準。」夏遲回答得很快,「夜班補貼、餐費、工傷範圍和住宿條件全部空白。陳序,你昨晚讓人簽字以前沒有檢查勞動條款。」
「那張表是續局的。」
「人是你留下的。」
「先記我帳上。」陳序拿出手機。
「個人墊付需保留票據。」
攤主聽到這裡,已經從調料架下面摸出一本皺巴巴的收據:「開單位名嗎?」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第七碼頭市政報修站已經撤銷。萬象維修部是夏遲寫在故障記錄里的稱呼,沒有執照,沒有帳戶,也沒有任何一枚能蓋在收據上的章。
陳序說:「先寫第七碼頭報修站。」
「已經撤銷的單位不能作為報銷主體。」夏遲提醒。
「那寫陳序。」
鹿遙看著他:「我欠你多少?」
「你還沒點。」
後面的校服男孩終於等不住了,小聲問奶奶:「那個青菜包能給我嗎?」
鹿遙把菜單翻過來,不再看上面的字。銀膜仍在她眼裡推演,甜豆腐腦一百零六條,咸豆腐腦九十八條,白粥七十一條,其餘結果散在十幾種食物後面。她閉上眼,用右手食指在菜單背面隨便點了一處。
攤主把菜單翻回來。她指著最下面那行幾乎被油點蓋住的小字。
白豆腐腦,不加糖,不加鹵。
「吃白的?」攤主確認,「什麼都沒有,一股豆腥味。我一天也賣不出一碗。」
「就它。」
這一次,鹿遙沒有睜眼檢查結果。沒有銀色箭頭替她標出最穩的座位,也沒有明日小卡告訴她應該喝豆漿還是牛奶。鍋沿磕響、塑料凳拖地和路口公交進站的聲音一下近了許多。她摸到靠牆那張空桌,坐下時還碰歪了一隻醬油瓶。
攤主從鍋邊刮出一碗嫩豆腐,連蔥花也沒撒,推到她面前。乳白色的豆腐腦輕輕晃動,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皮。鹿遙換了三次角度,才用右手把碗端穩。第一勺入口時,她皺了一下眉。
溫的,淡的,確實有一點豆腥。陳序問:「怎麼樣?」
鹿遙含著那一口,認真分辨了幾秒。
「一般。」
沒有概率,沒有傷亡人數,也沒有哪條路線因此關閉。這個結論對任何人都沒用。她又吃了一勺,第二口仍然一般,沒有因為重複測試變得更正確。
「下次加鹹鹵。」鹿遙說。
收款屏里傳來很輕的一聲按鍵音。夏遲把臨時人員記錄調出來,在空白的生活備註欄寫下第一行。
鹿遙:白豆腐腦,一般。
「這種內容為什麼要進人員檔案?」陳序問。
「防止食堂以後重複採購錯誤選項。」
「我們沒有食堂。」
「所以這是規劃數據。」
鹿遙問:「規劃里的食堂什麼時候有?」
「取得合法登記、供水通過驗收、至少兩名員工提出用餐需求以後。」
「現在有兩名。」
「陳序不算。」夏遲說,「他一直把泡麵當作工具耗材。」
陳序把最後一口燒餅咽下去:「能吃就行。」
「這正是需要食堂的原因。」
攤主把寫著十六元的收據撕下來。陳序付了錢,將紙片夾進工具包。鹿遙吃完豆腐腦,按醫囑吞下藥,又在離開前把菜單最上面的青菜包讓給了那個男孩。
這回她沒有看這樣做會通向什麼結果。
陳序和鹿遙回到第七碼頭時,黑色工單仍壓在絕緣玻璃里。紙面沒有溫度,也沒有繼續展開,最外層那四個白字卻比天亮前更清楚。鹿遙從工作檯下拖出自己的空箱,先把沒拆的水果糖放進最裡層,又把早餐收據壓在旁邊。水果糖不能止血,收據也不能修箱子;她還是扣好了剩下的那隻鎖。
客戶——本宇宙。
陳序先檢查四隻夾具,確認位置沒有移動,才把工具包放下。鹿遙把空行李箱重新推進工作檯下面,壞掉的鎖扣朝外。夏遲從早餐攤收款屏跳回紅電話,剛報完值班記錄,捲簾門外便停下一輛灰色公務車。
唐棲從車上下來,手裡夾著一隻沒有封口的牛皮紙袋。她眼下發青,十三號線事故報告顯然沒有讓她睡覺。陳序把沒動過的另一個燒餅遞過去,她也沒客氣,咬了一口才走進捲簾門。
陳序看了眼紙袋:「處罰通知?」
「處罰還在排隊。」唐棲把紙袋遞給他,「這是身份連續性核驗。昨晚你的車票觸發了出生記錄複查。」
紙袋裡只有一張通知。陳序抽出來時,三層複寫紙卻粘在一起,像印表機把三份檔案壓進了同一張表。
姓名一欄只有一個答案。
陳序。
出生日期一欄卻印著三行互相壓住的黑字。
1998年4月16日。
1997年11月3日。
1999年2月28日。
每行後面都有不同部門的原始記錄編號。通知最下方蓋著續局的紅色核驗章。
三份記錄,全部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