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遙的手還貼在水泥牆上,陳序已經把自己的淺綠色車票插進讀卡口。
票面那枚「內部維修件」紅章亮了一下。
灰牆沒有變成前瞻城。它從中間裂開一條筆直縫隙,向兩側收進門框,露出歸港市十三號線的檢修站台。
站台上沒有乘客,只有兩排穿防護服的續局人員。隔離屏、擔架和封閉轉運艙都已擺好,地面貼著三種顏色的行走箭頭。最中間那條綠色箭頭從車門一直通向轉運艙,旁邊的電子牌寫著:鹿遙,A—3保護安置。
鹿遙看著那條綠線,沒有邁步。
「維修人員走藍線。」轉運組負責人隔著面罩說,「其他人員先留在車內。鹿遙左肩受傷,攜帶未知容器,按預案單獨轉運。」
唐棲第一個下車,將終端舉到對方面前:「她沒有被立案,也沒有傷害記錄。保護安置必須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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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準備的是當前風險最低的方案。」
負責人遞過一塊薄屏。屏上是一間白色單人房:恆溫,防爆玻璃,沒有可損壞設備;三餐通過雙層窗口送入,每天只有固定的兩次談話時間。頁面右上角標著一行小字。
預計生存率:最高。
鹿遙沒有接屏幕,先問:「窗能打開嗎?」
「不能。」
「可以自己出去買東西嗎?」
「風險評估結束以前不能。」
「早餐呢?」
「營養配餐會按身體數據生成。」
地上的綠色箭頭向她鞋邊延伸了十厘米。
鹿遙往旁邊挪了一步。
綠線跟著拐彎。
她又挪一步,鞋底踩上藍色維修線:「我不去。」
負責人沒有強拉,只把屏幕轉向唐棲:「她的箱子剛裝過四百一十二種事故結果。只要還有一條能發生,普通車輛和建築都可能成為出口。」
「先驗箱。」陳序說,「驗完再談去哪兒。」
續局人員推來一隻帶負壓罩的金屬台。鹿遙自己把變形的行李箱搬上去,解開棘輪綁帶。箱殼裂縫裡滲出的黑水剛碰到台面,便縮成一滴普通的冷凝水。
檢測頭依次掃過溫度、壓力和連續性。前三項都在安全線內,只有箱體重量在不斷下降。
二十八公斤。
十五公斤。
七公斤。
等讀數落到三點六公斤,鹿遙用右手掀開第一隻鎖扣。
負壓罩里立刻響起火焰爆燃、金屬側翻和橋樑斷裂的聲音。黑色襯布鼓了幾下,四百一十二幅事故影像爭著往箱口擠;可它們剛露出一角,便只剩停在站台上的十二節車廂。車門已經打開,乘客也全部離開,那些脫軌結果找不到能夠繼續發生的人和路。
燒黑的車頭先碎成灰塵,斷橋緊跟著塌成一層薄影。最後消失的是四百一十二個陳序。他們從不同位置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走向車頭,便一起褪進箱底。
聲音停了。
箱內只剩發皺的黑色襯布、童童給的紗布和那顆沒拆封的水果糖。
鹿遙把箱子倒過來。
沒有黑水,沒有火星,也沒有任何東西掉出。
「空箱。」檢測員報。
轉運組負責人仍沒有撤掉綠線:「容器暫時空了,不代表她的能力沒有風險。」
「我知道。」鹿遙說。
「A—3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我也知道。」
她將水果糖放回夾層,合上箱蓋。鎖扣被撞壞了一隻,她用剩下那隻扣緊,提起拉杆,站到陳序和唐棲旁邊。
「我要回第七碼頭。」
唐棲看向負責人:「我簽臨時監管,期限到正式評估。醫療處理、容器封條和行程定位都保留。」
「出了問題誰負責?」
「報告第一頁寫我的名字。」
負責人沉默幾秒,收回安置屏:「先縫合傷口。她的左臂不能再用。」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員撤除綠色引導帶。最靠近鹿遙鞋邊的那一截被從地面揭起,黏膠拉出長絲;後面幾截跟著卷回去,最終揉成一團,丟進醫療廢物袋。那條路線沒有再追過來。
醫療組在站台完成清創。陳序把從車上取下的銅夾和掛起單放進托盤,先問鹿遙:「準備好了嗎?」
她點頭。
銅夾張開,沾血紗布離開接地端。肩膀到肘部的紅色標記瞬間熄滅,積壓的撕裂沿原傷口補回一次。鹿遙咬住那顆水果糖的包裝,額頭全是冷汗,一聲沒出。醫生止住血,縫了十一針,又用黑色吊帶把她左臂固定在胸前。
她沒有問多久能恢復,只在醫生打結時確認:「這隻手以後還能拉箱子嗎?」
「按要求換藥,可以。」
鹿遙點頭,把箱杆換到右手。
他們離開站台時,十三號線的車門在身後關閉。列車沒有報下一站,只鳴了一聲短笛,隨後連同那塊白色站台一起淡出檢修隧道。
夏遲最後才離開。她從車內的壞廣播跳進一台屏幕裂開的現場記錄儀,記錄儀揚聲器咳了兩聲,恢復她熟悉的聲音。
「十三號線工單已結案。另提醒,維修站目前沒有A—3房間,也沒有營養配餐系統。」
「有泡麵。」陳序說。
「過期兩個月。」
「你為什麼記這個這麼清楚?」
「因為庫存也是故障。」
回第七碼頭的路上,歸港市所有電子日曆終於翻過了那一頁。
商場外牆的大屏從23:59跳到00:07,醫院腕帶補回新生兒姓名,物流櫃裡被取消的「明日送達」重新亮起。唐棲的終端一口氣擠進數百條延期通知,震得儀表台嗡嗡響。
她沒有先看處罰信息。
唐棲打開十三號線完整事故報告,把「建議刪除」的提示逐條關閉。鹿遙被建議犧牲、全車乘客共同改簽、陳序越級短接制動信號、四百一十二種結果進入現實,全部留在正文裡。
上傳按鈕變成紅色。
【提交後將觸發一級覆核,無法撤回】
唐棲簽名,按下去。
「報告第一頁真寫你?」鹿遙問。
「寫了。」
「最優結果是什麼?」
「不知道。」唐棲收起終端,「我沒申請預測。」
第七碼頭的捲簾門升到一半又卡住。陳序彎腰鑽進去,先把工具箱放回工作檯,再將低電量的綠色鬧鐘連同耐熱盒推進保修格。黃色標籤朝外:剩餘短調度窗一次,禁止鋪軌。
「準點」秒表鎖進紅色證物櫃。「尚未抵達的站台」套著防折殼,單獨放進最上層抽屜。星屑保險絲的報廢殘片仍躺在原格,沒有因為完成大工單重新發亮。
七月磁貼也進了耗損格,西瓜圖案中央只剩一縷細霜,盒蓋貼著「等待返修」。
鹿遙站在櫃檯前,沒有地方放箱子。
維修站只有一把還能坐人的塑料椅。她看了一眼椅背,又看向牆邊那張掉皮沙發,銀膜從瞳孔上輕輕滑開。
臨時住進續局,七天內不會出事故;作為普通訪客離開,她會在第二個路口遇到一輛空計程車;留在維修站,能看見的結果最多,也最亂,有幾條甚至走不到天亮。
陳序把三張表鋪在櫃檯上。
第一張是臨時住宿,允許她在休息間住七天,不附帶工作義務。
第二張是協作人員登記,背面有「一次協作」和「臨時員工」兩個選項,需要接受培訓,也可以拒絕工單。表頭印著「現場臨時身份,有效二十四小時」,下方另註:正式崗位與勞動條件必須重新簽署。
第三張是普通訪客,隨時能走,只需要留下一個聯繫方式。
「你給我哪張?」鹿遙問。
「都給你。」
「哪張風險最低?」
「沒算。」
夏遲從壞記錄儀里插話:「友情提醒,臨時員工目前沒有宿舍、沒有工資標準、沒有夜班補貼細則,唯一明確福利是可以使用飲水機。飲水機還壞了。」
鹿遙把三張表都看完,又看了一遍銀膜里那些長短不同的路線。
她合上銀膜。
這一次,她沒有等綠色箭頭。
鹿遙拿起筆,在第二張表背面勾了「臨時員工」。勾尖畫得太長,划過方框,又在紙上多拖出一厘米。
她想了想,沒有塗改。
「箱子放哪兒?」她問。
陳序指向工作檯下面:「先放那兒。別擋配電櫃。」
鹿遙把空箱推進去,輪子撞到桌腿,歪在一邊。她又用腳把它撥正。
夏遲把記錄儀屏幕點亮,在人員欄後面加上一行。
夜班臨時員工:鹿遙。
登記頁繼續向下彈出「緊急聯繫人」。鹿遙握著筆停了幾秒,最後沒有填一個人的名字,只寫下第七碼頭紅電話的號碼。夏遲核對過數字,在後面蓋了一枚小小的綠色對鉤。
就在這時,地板下面傳來一陣列印聲。
噠、噠噠、噠。
工作檯上的印表機沒有通電,紙槽也是空的。聲音來自更深的位置,隔著水泥地面一行行向前移動,最後停在陳序腳下。
地磚縫裡頂出一張黑色紙角。
陳序用絕緣鑷子夾住紙角,慢慢往上提。黑紙只有巴掌大,卻疊著十幾層;他揭開最外面一層,裡面仍是同樣大小的黑色方塊,怎麼也無法完全展開。
唯一露在外面的客戶欄,印著四個白字。
客戶——本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