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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站之後,童童不會說話了

  停檢紙條上的紅字歸零時,無臉檢票員動了一下。

  黃銅檢票鉗從冰殼裡抬起半寸,鉗口剛要合攏,關節里的水汽便重新凍硬。它保持著查票的姿勢,右臂卡在孟晴面前,胸前驗票匣空轉了幾圈,只吐出一截被冰粘住的白紙。

  流程恢復。

  設備凍結。

  唐棲沒把這當成好消息:「冰化了,它會接著查。先處理低溫。」

  車廂里的扶手已經粘手。有人摸了一下,掌心皮肉差點被霜層扯破。孟晴把童童裹在自己的塑料雨衣里,孩子仍冷得牙齒打戰,嘴唇泛青。

  陳序剛打開背包,報站聲突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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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即將到站。」

  沒有人再把它當成普通廣播。

  互保組立刻開始報名字。孟晴舉起寫滿字的袖口:「我叫孟晴,他叫童童,爸爸在錦川站——」

  叮。

  第三個「昨天」抵達。

  雨衣袖口上的黑字從末筆開始消退。「錦川站」先沒了,接著是「雞蛋過敏」,最後連「童童」兩個大字也縮回空白塑料里。

  孟晴慌忙去看懷裡的孩子。

  童童身上的校服大了一圈。袖子蓋過手指,褲腳堆在鞋面,原本合腳的運動鞋像兩隻空船掛在腳上。他的臉頰變得更圓,門牙少了一顆,看上去從六七歲退回了四歲左右。

  他想自己把鞋脫下來,手指卻不會解原來的雙扣鞋帶,越扯越緊。孟晴蹲下替他鬆開,鞋裡掉出一張畫著恐龍的幼兒園接送卡。卡上照片比懷裡的孩子還大兩歲。

  「說名字。」孟晴托住他的臉,「告訴媽媽,你叫什麼?」

  「童……童。」

  孩子還能說出來,只是兩個字之間隔了很久。

  許國梁也年輕了。他從藍布工服里抽出手臂,手腕上一塊工具機燙傷留下的褐色疤痕不見了,指節變得靈活,掌心卻少了大半老繭。他抓著蠟筆畫看了半天,只能記住「樂樂」這個名字,已經說不出孫子幾歲。

  車廂沒有停,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陳序取出防溫差盒。

  盒蓋揭開,一枚褪色的西瓜磁貼躺在黑色軟墊上。西瓜圖案大半被白霜蓋住,左右兩側只剩四度溫差,一邊帶著去年七月的餘熱,一邊涼得發潮。

  「七月磁貼。」唐棲認出封簽,「禁用條件,人員跨越和生命替換。」

  「不讓人跨邊界。」陳序說,「只攔冷空氣。」

  他先把磁貼貼在餐車暖風口。西瓜左半邊朝向車內,右半邊壓住結冰的進風格柵。一道頭髮絲寬的白線從磁貼兩側伸出,在地板上圍成一個不大的暖區。

  白線裡面,乘客呼出的霧氣淡了。外面的霜仍在瘋長。

  暖區只罩住餐車前端幾排座位。

  鹿遙看了一眼人數:「放不下所有人。」

  「然後呢?」陳序問。

  「留下能修車的人、醫護人員和能照顧多數人的成年人。兒童沒有即時處置能力,老人記憶退得最快,應該排在外面。」

  她說得像在報四百一十二種結果,語速平穩,沒有停頓。

  孟晴抱著縮小的童童,抬頭看向她。

  許國梁把藍布外套往孩子身上掖了掖,沒有說話。

  陳序將一支記號筆遞給鹿遙:「名單你來寫。」

  鹿遙接過筆。

  她真的開始寫了。最上面是陳序和唐棲,下面是自己,再往下是兩名懂急救的乘客和一個做過軌道檢修的老人。寫到第六行,她停住了。

  陳序問:「為什麼有你?」

  「我能避開死亡結果。」

  「許國梁會修工具機,為什麼沒有?」

  「他的職業記憶已經開始消失。再過一站,保留價值低於一個普通成年人。」

  「宋禾呢?」

  「未完成教育,當前不能提供處置能力。」

  「童童?」

  鹿遙沒回答,把筆尖移向名單外側。

  「寫完以後,親口告訴被劃掉的人。先從童童開始,告訴他為什麼只能留在冰里。」

  鹿遙的筆尖停住。

  「這是存活率最高的分配。」

  「那就說給他聽。」

  鹿遙走到孟晴面前。童童從雨衣里露出半張臉,凍紅的手指還攥著一角消失了名字的袖口。

  她張了張嘴,第一句沒有說出來。

  許國梁先把外套脫下來,塞給鹿遙:「別跟娃說。我的腿不疼了,能在外頭多站一會兒。你先把他抱進去。」

  宋禾也從肩上取下舊毛毯:「我不算醫護,也不會修車。我可以留外面,把毛毯給孟阿姨。」

  杜成河抱緊藤箱:「掛鍾怕凍,人比鍾要緊。先放孩子。」

  鹿遙手裡的名單只寫到第六行,後面再也落不下一個名字。

  「你們這樣分,能活的人會更少。」她說。

  「所以還得找別的接法。」陳序已經走向車門。

  第二次報站聲傳來。

  他沒有把磁貼的暖區分給幾個人,而是沿車廂金屬外殼找邊界。地板、車頂和兩側牆板本來就是連成一體的封閉箱體,只差前後兩扇聯通門。

  陳序先拆下餐車操作台的接地排,把車頂扶手、窗框和地板外沿串成一圈。前後門暫時敞開,七月磁貼也仍貼在暖風口,沒有形成完整邊界。

  「所有人先進餐車。」他說,「磁貼壓緊以後,誰都不能再跨門。」

  鹿遙把空行李箱橫在後門軌道上,替行動慢的乘客擋住回彈門。許國梁抱童童,孟晴扶宋禾,杜成河和程野抬著兩隻藤箱。藍組走在前面,黃組和紅組夾在中間,沒有人被留在外側。

  唐棲最後檢查了一遍無臉檢票員。它仍凍在原車廂里,驗票匣卻已經開始往外頂紙,只等冰層鬆動。她把黃銅鉗連同它的手腕再裹上一層結霜的餐桌布,隨後帶著事故登記簿跨過後門。

  鹿遙收起行李箱。

  陳序關門,用銅編織帶跨接門縫;又鎖死通往車頭的前門。所有人都在同一側以後,他才從暖風口取下七月磁貼,貼上前門的金屬閉門器。

  西瓜圖案剛碰到門框,白色細線便沿銅帶飛快爬開。

  它沒有再圍住幾排座位。

  整節車廂的門縫、窗沿和地板接縫同時亮起一圈白霜。外面的嚴冬撞在玻璃上,冰花鋪滿窗面,卻沒再越過車殼。車內殘存的暖氣被鎖在原處,許國梁呼出的白霧漸漸散了。

  陳序沿車廂走了一圈,確認門縫和通風口都在白線之外:「邊界完成。現在不許開門。」

  叮。

  第四個「昨天」抵達。

  車廂溫度沒有繼續下降。

  人卻還在變小。

  杜成河右手一根年輕時摔斷、始終彎曲的手指慢慢伸直,婚禮掛鍾從藤箱裡退成了尚未修好的零件。宋禾的准考車票恢復成一張空白報名表,她盯著上面的數學題,忽然忘了二次函數該怎麼解。

  她用凍僵的手指在桌面寫下公式,寫到一半停住。原本熟練的符號像從沒學過一樣陌生。孟晴提醒她母親還在四號考場等,她卻問:「我為什麼要去考場?」

  童童的校服從肩上滑下來。

  他變成了三歲孩子,站不穩,只能被孟晴抱在懷裡。孟晴一遍遍問名字,他還能回答「童童」,聲音含混,最後一個字總咬不准。

  鹿遙看向門框上的磁貼:「溫度停住了,身體和記憶沒有。」

  「磁貼只能守住冷熱邊界。」陳序檢查那圈白線,「它攔不住到站動作,也不能替任何人保住身份。」

  西瓜圖案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層,四度餘量已經被壓成一條極細的暖邊。

  第三次報站來得更快。

  乘客們立刻互報姓名。宋禾忘了「周蘭」是誰,孟晴便反過來提醒她:「你媽媽,在四號考場東門等你。」許國梁只記得樂樂不吃蛋黃,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去動物園。

  年輕人把蠟筆畫舉到許國梁眼前:「樂樂是你孫子。你答應明天帶他看大象。」

  「孫子……」許國梁跟著念,眼睛卻仍舊茫然。他看看畫裡的老人,又看看自己已經恢復中年的手,輕聲問:「這上面的人怎麼比我老?」

  孟晴低頭教孩子:「你叫童童。童——童。」

  叮。

  第五個「昨天」抵達。

  童童身上的校服徹底掉在地上。

  雨衣里只剩一個一歲多的幼兒。他睜著被淚水泡紅的眼睛,聽見母親叫「童童」,嘴唇跟著動,卻只能發出一個模糊的「媽」。

  孟晴應了一聲,又應一聲。她把孩子掉下來的運動鞋、校服和那張恐龍接送卡全塞進雨衣里,一樣也沒扔。童童長大過的那幾年,只能先靠這些東西作證。

  孟晴把臉埋進孩子頸窩,沒有哭出聲。她還記得兒子的名字,可兒子已經退回不會說自己是誰的年紀。

  鹿遙低頭看著那張只寫了六個名字的名單,慢慢把紙揉成一團。

  車頭方向忽然傳來針式印表機的敲擊聲。

  餐車操作台上那塊已經凍裂的控制屏自行亮起。夏遲沒有接入,屏幕也沒有收到任何人的指令。綠色光標在結霜的玻璃後移動,逐字打出一行維修請求。

  請幫我停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