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報修?」
陳序問完,凍裂的控制屏沒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那行綠色小字。
請幫我停一次。
光標停在句號後面,一閃一閃。餐車外仍是大雪,車輪碾過冰封軌縫,發出沉重的哐當聲。
陳序卸下控制屏四角的螺釘。
屏幕後方沒有普通主板,只有一排老式繼電器和一隻圓形金屬插口。插口蓋上積著油泥,刻字卻還看得清。
車頭自檢副口。
「不用開門。」陳序說,「這條線直通駕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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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碰門框上的七月磁貼。整節餐車仍被白色溫差線封住,任何人跨門,都可能把去年七月的狀態帶進身體。
陳序從工具箱取出自檢線。十四針插頭剛插進去,便被埠彈了出來。第二次也是一樣,金屬蓋內部亮起一枚綠燈。
車頭系統運行正常,拒絕外部故障設備接入。
夏遲從裂屏右下角露出半張臉:「正常駕駛系統不接受本台。本屏可以顯示,不能替你操作車頭。」
「不進主機。」陳序摸出一隻測試電阻,跨接在自檢線的回傳腳上,「只讓它以為回傳斷了。」
電阻接好,圓形埠的綠燈閃了兩下,轉成黃色。
回傳故障。
插頭這次沒有被吐出來。
夏遲的身影沿著斷續黃光滑進接口,但很快停在第一隻繼電器旁:「已進入自檢副口。權限,讀取;控制,拒絕;剎車操作,仍然拒絕。」
「夠了。」
陳序將另一根線接到餐車的舊收據印表機,又把一枚振動探頭吸在地板橫樑上。探頭收進輪軌震動,印表機負責把長短間隔落到紙上。
他先發送標準握手信號。
短、短、長。
繼電器依次吸合,地板下隨即傳來三次撞軌聲。
短、短、長。
不是隧道接縫。列車在重複他的信號。
為防止是夏遲或裂屏誤回傳,陳序拔掉控制屏的輸出線,只保留獨立振動探頭。他改變握手節奏,改成一長、兩短。地板下的輪軌聲越過夏遲所在的繼電器,原樣補回一長、兩短。
回應來自車體。
陳序把第一項自檢送進去。
制動氣壓。
車輪先連續敲了四下,又隔開一拍,補了一下重音。印表機噠噠作響,在紙上打出結果。
儲氣筒:正常。
制動缸:正常。
閘瓦磨耗:可用。
「機械剎車沒報故障。」唐棲說。
「自檢只能證明它認為自己沒壞。」陳序把紙撕下來,「實測留到下一步。」
他繼續發送項目。
制動指令線路:可用。
緊急閥:可用。
車頭制動燈:可用。
每一項都有回應。鹿遙看到的四百一十二場脫軌里,那盞燈卻一次也沒有亮。
陳序換了一個問題。
目標狀態:停車。
輪軌聲突然亂了。
車輪像壓過一長串不存在的接縫,密集撞擊從車頭一路傳到車尾。印表機的字針瘋狂敲打,紙帶堆到陳序腳邊,只有同一句話被反覆列印。
查詢失敗。
目標結果不存在。
查詢失敗。
目標結果不存在。
陳序按住走紙鍵,印表機才停下來。
他拆開一隻備用速度記錄表,將「加速、勻速、減速、靜止」四個狀態依次接入自檢口。前三格都亮起綠燈,最後一格始終空著。指針可以從六十三降到一,可以從一降到零點幾,卻找不到真正落在零上的刻度。
「剎車可以動作。」陳序說,「但『列車已經停住』這一格沒了。」
他又調出最近一次自動制動記錄。紙帶上,指令從車頭正常發出,經過控制器時卻停在「等待目標確認」。後面的制動缸沒有增壓,壓力開關沒有動作,車頭紅燈自然不會亮。
鹿遙看見的共同細節有了對應位置:並非四百一十二次剎車同時損壞,而是每一次剎車都在真正壓下去以前,被一個不存在的終點狀態擋住。
唐棲看著滿地紙帶:「誰能刪掉一個運行結果?」
「還不知道。現在只確認症狀。」
鹿遙蹲在那四格狀態表旁:「我看見的每一次脫軌,都發生在它試圖減速以後。它一靠近零,就會撞上別的速度。」
「下一步實測。」夏遲說,「在沒有掛好安全迴路以前,本台拒絕觀看第四百一十三種死法。」
童童聽見印表機響,縮在孟晴懷裡抬起頭。他已經不會說自己的名字,只會跟著機械聲輕輕拍手。拍了幾下,車底在原有轟鳴後額外補了一拍,也跟著他敲出相同節奏。
孟晴立刻握住孩子的手。
陳序卻抬頭:「別停。」
她遲疑片刻,鬆開童童的手指。
孩子繼續拍。
輕、輕、重。
車輪迴答。
輕、輕、重。
陳序把振動探頭的靈敏度調高。列印紙上不再只有自檢代碼,幾組更長的節奏從底噪里露出來。它們隔一陣便重複一次,每組之間都夾著相同的開門提示音。
夏遲按節奏切開記錄:「這不是當前行車數據,是歷史循環。」
第一組紙帶被譯成文字。
開門。
上客。
到站失敗。
核銷無效車票。
繼續運行。
第二組與第一組相同,只是乘客來源、衣著識別和車票格式全部換過。第三組裡的乘客使用金屬身份牌,第四組只有生物印記,第五組又變回紙票。
紙帶偶爾會列印出載客異常:無人認領的嬰兒車、裝滿蔬菜的藤筐、一名帶著導盲犬的老人、一整隊剛放學的孩子。到站程序沒有區分年齡和來處,只檢查他們能不能在下一天找到終點。找不到的先被核銷,剩下的人繼續隨車倒退。
有一輪只剩一名抱嬰兒的女人。記錄顯示她連續通過多次檢票,最後因為孩子的出生證明退成空白,母子同時從載客表上消失。那一行下面,車輪狀態被反覆列印:繼續運行,繼續運行,繼續運行。
每一組最後都是同一行。
載客數:零。
重新上客。
紙帶不斷從印表機里爬出來,越過桌腳,鋪滿過道。最早的記錄沒有日期,車廂編號也不是現在這十二節;最近的記錄里,則出現了許國梁、孟晴、童童和已經被核銷的蔣啟明。
這輛車已經運行過太多輪。它一次次開門接人,又在無法停車時執行到站程序,把乘客退回更早狀態,再讓檢票員清掉無法抵達明天的人。
每輪都刪到空車為止。
許國梁蹲下,從紙帶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已經不記得樂樂是誰,卻還是把寫有「蔣啟明」的那一截壓在膝下,不讓列車震動把它吹走。
唐棲問控制屏:「檢票員是你派來的?」
輪軌敲擊很快給出回答。
到站程序自動執行。
無法終止。
「乘客倒退呢?」
無法停車。
改用前一狀態完成到站。
「你想把他們清空嗎?」
這一次,車輪沉默了很久。
列車仍以原速行駛,電機仍在轉,整節車廂卻只剩風颳過冰層的聲音。
隨後,車底傳來一下很重的撞擊。
否。
許國梁把掌心貼到地板上。那一下震得他指節發麻,像廠里一台幹了太久、終於肯開口要停機的老設備。他沒聽懂自檢代碼,只把膝下寫滿陌生乘客的紙帶又按緊了一些。老人手背的青筋繃了起來,掌心卻沒有離開地板。
舊收據印表機自行走紙。
報修主體:本列車。
故障影響:乘客被清空。
期望結果:停車一次,乘客仍在。
唐棲翻開事故登記簿。封面上「蔣啟明」三道凹痕還在。她在本次事件的客戶欄先寫下「乘客」,停了一下,將這兩個字移到「受影響人員」,隨後在客戶欄重新寫下「本列車」。
兩個詞都沒有被紙面退回。
「乘客承擔後果,列車發起報修,也只有它能確認自己是否真正停住。」她說,「客戶是本列車。受影響人員一個都不能刪。」
控制屏列印出回復。
驗收要求:完成一次停車。
附加要求:開門時仍有乘客。
孟晴抱緊已經不會說話的童童。宋禾把「我媽媽叫周蘭」寫滿半張空白報名表。鹿遙低頭展開那張被自己揉皺的名單,手指一點點撫平紙角。
「真正報修的是它。」唐棲說。
陳序點頭。
從這一刻起,救乘客和修列車不再是兩件事。強行把人搬走,列車下一輪仍會接來新乘客,再按同一套程序刪空。只有讓它完成一次真正的停車,到站清空才會失去繼續執行的理由。
「我還是看不見安全停車的結果。」鹿遙說。
「客戶也看不見。」陳序收起自檢紙帶,「所以它才報修。」
控制屏上的綠色光標突然下移。
新的行車日誌越過報修內容,自動刷新。門上線路圖的第六個空白站框同時亮起,站名位置沒有出現「昨天」,而是一行更長的字。
下一站:所有乘客尚未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