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話音剛落,餐車後門也開了。
兩輛銀色送餐車自行滑進乘客車廂。車輪碾過門檻,清脆的銅鈴響了兩聲。所有座椅背後的摺疊板同時放下,原本空蕩蕩的板面上,多出一隻只冒著熱氣的餐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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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國梁面前是一大碗土豆燒肉,醬汁泡著白米飯,旁邊還放著一隻磕掉口的搪瓷杯。宋禾面前是兩張用油紙包著的蔥花餅,邊緣烙得焦黃。杜成河那桌則擺著一鍋羊肉,銅鍋邊沾著半圈已經凝住的紅油。
每一份飯,都精準得讓人沒法移開眼睛。
許國梁捧住搪瓷杯,手指直抖:「這是機械廠老食堂的杯子。掌勺的老郭都走二十多年了……」
杜成河的筷子已經伸到銅鍋上方,又被同組乘客一把攥住手腕。他盯著翻滾的羊肉湯,啞著嗓子說那是父親替他辦學徒酒時做的菜。宋禾沒敢打開油紙,蔥花餅的香氣卻讓她不停咽口水——她母親每逢考試都起早烙兩張,一張路上吃,一張帶進考場。
只有鹿遙面前的餐盤是空的。白瓷盤中央放著一雙沒拆封的筷子,服務員等了半天,也沒能從她的記憶里端出一道最想吃的菜。
「誰都別吃!」陳序在餐車門口喊。
車頂廣播同時響起唐棲的聲音:「所有餐盤原地不動。互保組看住彼此,不許試味,不許拿筷子。」
停檢紙條還夾在她腕錶上。紅色數字已經走到06:48,無臉檢票員仍舉著黃銅鉗,停在孟晴座位旁邊。
乘客們勉強把手收了回去。
童童的肚子卻叫了一聲。
他從上車後只喝過那瓶被反覆封回去的奶,此刻聞到飯香,眼睛直盯著送餐車。餐車像聽見了,最下層抽屜自動彈開,推出一小碗清湯麵。
麵條切得很細,湯里飄著兩片青菜,沒有雞蛋,也看不見蔥花。
孟晴沒有動筷子,先問服務員:「裡面有什麼?」
白制服服務員微笑不變:「有您外婆熬的雞湯、手擀麵和您八歲那年的晚飯。」
「孩子雞蛋過敏,有沒有放蛋?」
「菜品來自您的真實記憶,配方以記憶為準。」
這個回答等於沒答。
童童扯了扯母親的雨衣:「媽媽,我餓。」
孟晴看了一眼陳序。他已經掀開餐車操作台,正在找電源總線,隔著兩道門根本趕不過來。
她沒敢直接餵孩子,只用勺尖舀起一點湯,自己抿了一口。
湯剛碰到舌頭,孟晴整個人僵住了。
她眼前明明還是舊車廂,手卻下意識往桌邊一摸,像那裡應該放著一隻裝醬油的小碟。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就是這個味。」她喃喃說,「我外婆下雨天給我做的。她怕我燙,每次都把面挑到藍邊碗裡……」
餐盤底下「咔」地響了一聲。
一張收據從摺疊板側面吐出來。
商品:八歲那年的清湯麵。
支付:兒子的名字。
用途:回程燃料。
「媽媽。」童童仰頭叫她。
孟晴低下頭,臉上的淚還沒幹。
「你……」她看著孩子,嘴唇開合兩次,「你叫什麼?」
童童愣住了。
「媽媽,我是童童。」
「童——」
那個名字剛到孟晴嘴邊便散了。她記得自己懷胎時吐得吃不下飯,記得孩子第一次發燒,記得錦川站有人在等他們,卻怎麼也抓不住那兩個最常叫出口的字。
孩子哇地哭了。
孟晴連碗都沒放,先把他摟進懷裡。記憶被拿走了,護住孩子的動作還在。滾燙麵湯潑上她手背,她也沒有鬆手。
宋禾從旁邊撲過來,抽走那隻碗:「阿姨,他叫童童!你叫孟晴,他爸爸在錦川站等你們。」
互保組的人一起重複。
「童童。」
「他叫童童。」
「雞蛋過敏,剛才喝過奶。」
孟晴跟著念,念到第三遍才把名字叫完整。童童哭著點頭,她便一遍一遍叫,像要用聲音把那兩個字重新縫回去。
宋禾拿出考試用的黑色簽字筆,在孟晴雨衣袖口寫下兩個大字:童童。又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你的兒子,雞蛋過敏,爸爸在錦川站等你們。
孟晴抬起手臂讀了一遍,再讀一遍。童童把自己那隻小手按在字旁邊,抽噎著說:「媽媽,你忘了就看這裡。」
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用兩隻手捂住嘴。肚子還在叫,孩子卻不敢再說餓,像是多要一口吃的,媽媽就會再丟掉一點什麼。孟晴把他的手拉下來,握進自己掌心,沒有說「沒事」。
「好。」孟晴把袖口緊緊貼住胸口,「媽媽看這裡。」
餐車沒有因為哭聲停下。
許國梁桌上的土豆燒肉更香了,宋禾的蔥花餅開始往油紙外滲油。服務員推著第二輛車向前,每經過一排,餐盤蓋便自動掀開。
「免費試吃結束。」服務員說,「需要用餐的乘客,請選擇支付記憶。」
「它剛才沒讓她選。」鹿遙說。
「它把試吃也算成交。」陳序已經沖回乘客車廂。
他一把扯下孟晴桌邊的收據。紙條另一端還連著摺疊板里的窄槽,槽內兩隻橡膠輪飛快轉動,正把「兒子的名字」往地板下送。
陳序用螺絲刀卡住滾輪。
收據立刻繃直。桌下傳來一陣鍋爐吸不上風的咳嗽聲,車輪碾軌的動靜也跟著亂了一拍。
他沿收據槽拆開地板蓋。下面沒有垃圾箱,只有一根手腕粗的銅管。剛才還冰涼的管壁正迅速發熱,管身鑄著四個凸字。
回程供能。
銅管旁裝著一隻巴掌大的黃銅表。錶盤沒有刻溫度,只畫著一圈空格。收據越過滾輪時,第一個空格「啪」地翻成紅色,裡面顯示:燃料一段。
收據被橡膠輪吞進銅管,每進去一厘米,管壁里的紅光便向車頭竄出一截。門上的線路圖隨之亮起第三個「昨天」,那碗清湯麵的熱氣則少一分。
記憶沒有留在餐車。
它被燒成了列車繼續倒行的燃料。
陳序將工具箱橫在送餐車前:「鹿遙,壓住輪子。所有人把餐盤推遠,別碰食物。」
鹿遙一腳踩住送餐車底架,空行李箱橫過來卡住另一側。服務員還在推,四隻車輪原地打轉,橡膠邊磨出刺鼻焦味。
許國梁捨不得看那碗土豆燒肉,乾脆把蠟筆畫扣在臉上。宋禾隔著油紙把蔥花餅推到桌角,又用書包擋住。杜成河將藤箱豎在銅鍋前,鍋里映出的婚宴燈光立刻被遮住。
陳序鑽回餐車操作台。
總配電箱裡沒有「記憶」兩個字,只有照明、冷藏、餐飲加熱和季節補償四隻瓷柄開關。餐飲加熱的導線最粗,外皮燙得發軟,與地板下的回程銅管接在同一隻接觸器上。
他先拉冷藏。
冰櫃熄滅,餐盤和收據槽毫無變化。
拉照明,吊燈滅了一半,服務員仍在報菜名。
只剩餐飲加熱。
「切了會怎樣?」鹿遙問。
「先讓它沒法成交。」
「後果呢?」
「開關後面寫著。」
瓷柄後方壓著一張發黃的接線貼:餐飲加熱與全車季節補償共用迴路,禁止單獨斷開。
陳序看了一眼仍在哭的童童,又看向正在被銅管吞進去的收據。
他沒有時間重新布線。
「先斷,再補。」
陳序戴上絕緣手套,雙手握住瓷柄,用力向下。
啪!
餐車所有爐火同時熄滅。
銀色送餐車像被抽掉骨頭,四隻輪子向外一趴。白制服服務員嘴裡的菜名停在半截,身體從頭到腳折成一張薄紙,落進桌縫。
乘客面前的飯菜迅速變冷。清湯麵結出一層白油,蔥花餅塌軟下去,土豆燒肉的香味消失了。
收據槽停止轉動。
孟晴捂住嘴,終於又叫出一聲:「童童。」
下一秒,整列車的暖風停了。
冷氣從車廂接縫裡噴出來,像門外突然開進一場暴雪。窗玻璃先蒙白,扶手接著結霜,乘客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宋禾把書包抱到胸前,許國梁脫下藍布外套裹住童童,自己只剩一件發黃的背心。
唐棲讓藍組把所有外套先集中給孩子和老人。孟晴用塑料雨衣將童童從頭裹到腳,仍把寫有名字的袖口留在外面。杜成河打開藤箱,取出包掛鐘的舊毛毯,披到宋禾和另一名學生肩上。沒人再看桌上的飯,剛才還讓人挪不開眼的熱菜,此刻全凍成了硬塊。
窗外的隧道也變了。黑牆之間閃過積雪覆蓋的舊站台,GG牌上的日期退到一個嚴冬。鐵軌兩側掛滿冰棱,車輪每碾過一段接縫,車底便傳來冰塊碎裂的脆響。
陳序重新推上季節補償開關。
瓷柄紋絲不動。斷開的餐飲迴路已經把它一起鎖死。
白霜沿配電箱內部快速爬升,逐漸填滿一塊原本看不清字的紅色警示牌。
鹿遙用手電照過去。
冰層下面,制動系統提示一筆一畫浮了出來。
停下——結果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