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棲沒有進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先把一隻煙盒大小的黑色探頭放在門檻上,按下開關。探頭伸出三根細腳,貼著地磚爬進值班室。
第一根腳測溫,第二根腳取樣,第三根腳剛碰到牆角,警報便響了。
「哪兒超標?」陳序問。
唐棲看著屏幕:「電源。」
報修站外部進線已經剪斷,屋裡的日光燈、印表機和業務終端卻全在運行。探頭沿配電櫃繞了一圈,屏幕連續跳出三行紅字。
供電來源:未登記。
緊急切斷裝置:無效。
消防聯動權限:拒絕訪問。
「你這地方一旦起火,拉總閘沒用,消防系統也接管不了。」唐棲抬頭看了一眼門廊燈,「第一項,停業整改。」
「今天剛營業。」
「那正好,損失小。」
她跨進門,把消防檢查箱放到桌上。箱蓋內側卡著一盒只吃了兩口的便利店米飯,塑料蓋上凝著一層水汽。唐棲把它取出來,塞進窗邊最遠的角落,隨後戴上手套。
「先說你手裡這個。」
陳序把防靜電盒放到檢查墊上。
玻璃熔斷器里的藍白星點仍在緩慢轉動。唐棲用紅外儀掃過外殼,溫度二十四度;連續性試紙貼上去,白紙邊緣立刻多出一圈黑色小孔,像被針扎過。
「來源。」
「海鷗公寓設備層。漏光迴路的測試余件。」
「誰批准帶離?」
「現場沒有適配保管條件。」
「所以你就裝口袋裡帶上網約車?」
「用了防靜電盒。」
唐棲抬眼:「盒子能賠一車人?」
陳序沒說話。
她把星屑保險絲套進雙層證物袋,沒有沒收,只在盒扣上加了一條帶編號的藍封簽。
「寧和里結束以後,我給你的命令是原地待評估,未經批准不得受理新工單。」
「我先做的現場查險。」
唐棲抽出那張日期在三十七年後的工單,翻到最下面。
周啟的簽名還沒幹透。
「查險查到客戶驗收?」
「現場已經在漏。」
「我沒有說你不該去。」唐棲用筆尖點著工單,「我問的是,誰知道你去了,出了事誰帶第二組人進去?」
值班室安靜下來。
陳序拿過工單,在「現場人員」後面補上羅師傅和周啟的姓名,又把出發、抵達、封閉臥室和完成泄光迴路的時間依次寫清。
「以後出發前報。」唐棲說。
「電話響的時候,你們的審批要多久?」
「一般事故十五分鐘,涉及人員失蹤、記憶污染和空間邊界的直接報備,不等批准。」
「寫進檢查意見。」
唐棲看了他一眼,真的寫了。
黑色探頭爬到紅電話旁邊。
電話背後的黃色標籤還在:保留故障,夜班話務窗口,責任人陳序。探頭把一根細腳伸進未接線的水晶頭,屏幕由紅轉白,開始滾動識別結果。
設備類型:固定話務終端。
工作狀態:故障保留。
內部活動信號:一。
合法人格:無。
紅電話鈴猛地響了一下。
「申請更正。」夏遲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本人已在站內完成入職登記。」
「入職表沒有公民身份號碼、出生記錄和生物驗證。」唐棲說。
「崗位先於人員記錄存在。」
「那只能證明這裡缺人,不能證明你是誰。」
「也不能證明我不是。」
唐棲關掉提示音,把探頭從電話線旁移開。
「儀器只認現有法律身份,不負責判斷誰算人。」她在記錄里劃掉「異常程序」,改成「身份待核話務員」,「這項暫掛,不處置。」
夏遲沉默兩秒:「修改已記錄。」
探頭轉向陳序。
「手。」唐棲說。
陳序把右手放在檢查墊上。探頭三根細腳爬上他的手背,一根測皮溫,一根掃指紋,最後一根停在腕骨上方,發出低低的蜂鳴。
屏幕先顯示姓名、年齡和舊市政工號。
下一秒,所有文字被一條灰色底欄推走。
對象類型:公共基礎設施。
運行狀態:在役。
處置權限:禁止拆除。
唐棲重新選擇「人員模式」。
屏幕閃了一次,結果沒變。
她又換成「異常實體模式」。探頭三根腳同時縮回來,像碰到了不該碰的高壓線。
對象類型仍是公共基礎設施。
陳序看著屏幕:「這個和挖掘機顯示的一樣。」
「挖掘機調用的就是市政資產底層庫。」唐棲從夾板里抽出一張人員留置通知,掃了一眼,又塞回去,「基礎設施不能拘留。至少歸港分局沒有這個表。」
「那我的評估?」
「改成上門。」
「誰上門?」
「我已經來了。」
唐棲拎起檢查箱:「零件庫。」
地下只有一盞不滅的燈、一隻空架和兩件余件。
唐棲先拉燈繩,再拔插頭,最後用絕緣剪剪斷垂下來的軟線。白熾燈始終亮著。斷口沒有電壓,燈絲也不發熱。
她在「不滅照明」後面打了一個問號,沒有繼續拆。
綠色鬧鐘的耐熱盒放在雙層格里。盒蓋上的三張標籤完整,溫度記錄從早上到晚上只有兩次,間隔超過十二小時。
「規定是每天早晚各一次。」陳序說。
「你今天從寧和里出來後就去了海鷗公寓。」
「早上的二十七度記了,晚上還沒到。」
唐棲把紅外儀對準盒蓋。
二十七點一度。
她替陳序在第二欄寫下時間和溫度,簽的是自己的名字。
「這次算聯合檢查。」
星屑保險絲被放進鬧鐘下方的空格。鐵架邊緣浮出余件名稱和七天保修期,藍封簽編號也自動出現在後面。
唐棲盯著「七天」看了片刻。
「海鷗公寓誰驗收?」
「周啟。」
「樓體呢?」
「沒找到讓樓簽字的辦法。」
「你就先結單了?」
「臥室不再漏光,居民先能住。」
「你給一處外傷止了血。」唐棲敲了敲鐵架,「可這張保修單的客戶欄還空著一半。七天不是獎勵,是它允許你返工的時間。」
陳序沒有反駁。
兩人回到值班室時,唐棲把一份《異常維修臨時監管告知書》傳進業務終端,要求列印四份。
老印表機剛吃進紙,內部便「咔」地一響。
一枚訂在文件左上角的鋼釘脫落,卡進進紙輪。屏幕跳出故障代碼,夏遲立刻從紅電話轉進印表機。
「文件審查申請。」她的聲音帶著齒輪摩擦聲,「第二條『重大故障須無條件共享全部信息』,重大沒有定義,全部沒有邊界,無條件沒有責任對等。」
唐棲拆開後蓋,用鑷子夾住鋼釘:「你先從進紙輪里出來。」
「第三條『危險余件由續局統一處置』,寧和里余件沒有適配倉,統一處置等同於無條件沒收。」
「我沒說沒收。」
「紙上寫了。」
唐棲把鋼釘拔出來,印表機恢復走紙。夏遲在離開前搶著打出最後一行。
建議退回修改。
四份告知書全帶著這六個字。
陳序拿起筆,把「無條件共享全部信息」劃掉。
第一條改成:工單出發前報備;危及生命、記憶或邊界時可先行處置,三十分鐘內補齊人員、地址和風險。
第二條改成:跨住戶、跨街區或可能繼續擴散的故障,共享原始測量與處置方案;續局須同時提供封控、醫療或撤離支持。
第三條改得最久。
危險余件登記、雙重封簽。續局有適配倉時轉存;沒有適配倉時留在零件庫,由維修部保管,唐棲擁有檢查權。除非余件正在傷人,任何一方不得單獨啟用或帶離。
「最後一句會妨礙緊急處置。」唐棲說。
「那就把緊急處置寫明白。」
「現場出現人員傷害、邊界擴散或余件自啟動時,單方可以處置,事後寫完整報告。」
「誰簽責任?」
「誰動手,誰簽。」
陳序把這句補在最後。
唐棲逐頁核對,在每一處手寫修改旁簽上姓名。她的手碰到紅色訂書機,釘槽立刻彈回一小截舊索引:同一處置流程已掛起,不得重複裝訂。她把紅色訂書機推回腰後,只拿普通訂書機把四份文件分別釘好。
「臨時監管,不是營業許可。」她把其中一份推給陳序,「你還是無證。」
「至少能報備。」
「也至少有人知道你死在哪兒。」
窗邊那盒便利店米飯已經涼透。唐棲撕開塑料蓋,站著吃了兩口,才想起問:「周啟留下的星光呢?」
「雙層遮光袋封存,客戶自持。他不同意帶離。」
「有接觸記錄嗎?」
「有。他知道風險。」
唐棲把筷子放下,在監管單背面寫了一行:客戶現場封存,二十四小時內由續局補裝無接觸監測;未經客戶授權,不強制轉移。
她簽完,把筆遞給陳序。
「保留可以。出事不能只讓他一個人扛。」
陳序也簽了。
業務終端接收兩份簽名後,牆上第三盞工位燈閃了一下,仍然沒有亮。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抱著半扇小冰箱門,踉踉蹌蹌跨過門檻。門板正面結著厚霜,他兩條胳膊卻被燙得通紅。
「這裡修冰箱嗎?」男孩喘著氣問。
陳序和唐棲同時放下手裡的文件。
「你叫什麼?」陳序問。
「何小川。」
男孩把冰箱門靠在地上。霜立刻沿磚縫往外爬,門縫裡卻湧出一股滾燙的風,吹得值班表嘩啦作響。
熱風裡有蟬鳴、切西瓜的脆響,還有一張濕漉漉的超市小票。
小票飄到唐棲腳邊。
日期是去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