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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給星光裝地漏

  黃銅鑰匙離星圖還有半米,設備層的水泥牆上便亮起一道門縫。

  濕漉漉的星線從地面往上爬,先描出門框,再描出門把手。最後出現的是鎖孔,位置正對周啟手裡那把鑰匙。

  羅師傅退了一步。

  「這牆後面是電梯井。」

  「圖紙上是。」陳序說。

  他用驗電錶貼住門框。沒有電壓,也沒有金屬反應。溫度探針沿門縫從二十四度升到三十一度,縫裡正往外冒帶著鐵鏽味的暖風。

  周啟握著鑰匙,沒有動。

  牆裡傳來兩聲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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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

  和陳序剛才在那段陌生記憶里聽見的一樣。

  周啟一下抬起頭。

  「她每天放學回來,都這麼敲。」

  「你只碰過三次星光。」

  「可我記得。」

  周啟把鑰匙伸向鎖孔。陳序沒有攔,只把一根帶刻度的絕緣杆橫在門前。

  「最多開兩厘米。先測裡面。」

  鑰匙插進去時,水泥沒有崩落。鎖孔像原本就在牆裡,只是被灰蓋了很多年。

  周啟轉動鑰匙。

  咔噠。

  牆門向外彈開一條窄縫。

  門後沒有電梯井。

  一條銀白色走廊彎向遠處,地面帶著肉眼可見的弧度。右側每隔幾米便有一扇門,左側是一整排舷窗。紅色大地從窗外斜著占滿半邊天空,兩輪白太陽懸在地平線上方。

  走廊頂燈忽明忽暗。每次燈暗下去,1107臥室里的星光就落得更快。

  一隻兒童保溫飯盒放在門邊,蓋子上貼著兩顆掉色的兔子貼紙。飯盒旁有雙小鞋,鞋尖沾著紅塵。

  周啟往前邁了一步。

  絕緣杆擋住了他的小腿。

  門裡有人喊:「爸?」

  周啟兩隻手同時抓住門沿。

  陳序把溫度探針伸進門縫。液晶屏先跳出三十一度,隨後出現一串亂碼。探針只進去十九厘米,金屬杆卻像被什麼東西拉長,刻度一格接一格滑進牆內。

  陳序立刻往回抽。

  探針前端已經彎成圓弧,表面凝著細小白點,像在極低溫里凍過。白點順著導線往儀表爬,屏幕上的數字迅速變成一張張陌生的家庭照片。

  「關門。」陳序說。

  周啟沒鬆手。

  門後的孩子又喊了一聲。比第一次更近。

  「她在等我。」

  「你不知道她等的是誰。」

  「鑰匙上寫的是我。」

  「門外也寫著你住1107。」陳序握住鑰匙,「先確認哪一個才是客戶。」

  周啟手背上的筋繃了幾秒,終於鬆開門沿。

  陳序反向轉動鑰匙。

  銀白走廊被門縫切成一線。兒童飯盒、紅色平原和那雙小鞋先後消失。牆門合攏時,裡面有一隻手拍在門板上,留下五個很小的白色掌印。

  鑰匙拔出,掌印也跟著熄滅。

  設備層仍是低矮的設備層。羅師傅貼著電梯控制櫃站著,扳手舉在胸前,半天沒放下。

  「剛才那邊,」他問,「離我們多遠?」

  「探針進了十九厘米,出來多了七厘米。」陳序把彎掉的金屬杆放進證物袋,「不能按距離算。」

  他重新看向地面的星圖。

  十二個長方框圍著圓環,像一圈住戶門。1107對應的框正在滲光,旁邊還有一條極細的亮線,一直通向設備層東側廢棄的冷凝水口。

  那隻水口早被水泥封死。陳序敲開表層,裡面露出一截銀色管壁。管子沒有鏽,內側卻黏著紅色細塵,和門後小鞋上的一模一樣。

  「像是串線。」羅師傅說。

  「設備層串上了那座軌道居住艙。」陳序用棉簽取下一點紅塵,「星光本來應該走它們自己的回收管,現在從1107的頂板漏了下來。」

  「堵上不行?」

  陳序拿工具布蓋住發光縫隙。白光很快在布面下積起一團,頂板傳來細密的開裂聲。

  他把布揭開。

  「硬堵會從別處找出口。得給它接一條能走的路。」

  方案畫在羅師傅的檢修記錄背面。

  一個舊地漏,一段內壁貼反光膜的軟管,一隻透明熔斷器,再借用屋頂雨水斗作為出口。星光沒有重量,卻一直遵守「向下泄漏」的方向;只要讓另一端接到真正的夜空,它就會把更大的夜空認成低位端。

  羅師傅把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你要把地漏接到屋頂?」

  「對。」

  「排水管往下。」

  「所以不用排水管,用廢棄排風道。軟管從設備層沿風道上去,出口放在屋面雨水斗里。」

  「這不是地漏。」

  「漏的是星光。」

  中午十二點,陳序、周啟和羅師傅回到第七碼頭取材料。

  羅師傅開的是物業工程車,車廂里堆著管鉗、兩卷保溫棉和一隻缺蓋的工具桶。陳序剛把反光軟管放進後排,紅電話便響了。

  「現場需要話務記錄。」夏遲說,「我申請隨車。」

  「車上設備都是好的。」

  「中控音響左側揚聲器可以在四十秒內形成可逆故障。」

  羅師傅正喝水,聽見電話里的聲音,礦泉水瓶停在嘴邊。

  「你們站還有人?」

  「話務員。」

  「她為什麼要住我車裡?」

  夏遲從紅電話里回答:「因為你的車載設備質量過關,對夜班工作造成了客觀阻礙。」

  羅師傅把瓶蓋擰回去:「那我還得道歉?」

  最後是陳序拆開中控台,在左揚聲器插頭裡墊了一小片絕緣紙。系統立刻報出「左聲道開路」,夏遲的聲音從那隻不再播放音樂的揚聲器里傳出來。

  「設備遷移完成。」

  「回站以後恢復。」羅師傅說。

  「已記錄車主維修要求。」

  晚上七點零六分,屋頂最後一塊接口裝好。

  雨水斗旁固定著一部進過水的防水檢修電話,送話鍵已經鏽死。上樓前,夏遲從物業車左聲道轉進這部電話,負責盯住屋頂出口。

  真正的太陽剛落到樓群後面。歸港市的天空還帶著暗藍,第一顆星已經出現在水塔上方。

  設備層里,陳序把拆來的不鏽鋼地漏扣在星圖最亮的位置。羅師傅用膨脹螺栓固定底座,周啟按要求留在樓下看著搪瓷盆。反光軟管從地漏側口接出,穿過廢棄排風道,一直連到屋頂雨水斗。

  軟管中間串著一隻老式玻璃熔斷器。

  熔斷絲只有頭髮粗,外面繞了一層從頂燈底座拆下的銅網。它不負責承載星光,只負責在迴路接錯時先燒斷,免得整片夜空倒灌進設備層。

  陳序擰緊最後一道喉箍。

  「先放三粒。」

  羅師傅移開蓋在漏點下方的搪瓷小碟。

  三粒白光緩慢落下。

  第一粒碰到地漏格柵,在鋼條上停了兩秒,隨後被軟管口吸進去。第二粒緊跟著消失。第三粒卡在熔斷器前,玻璃管內閃過一道紅光,熔絲沒有斷。

  屋頂傳來夏遲的聲音:「出口有光。」

  陳序跑上鐵梯。

  雨水斗里沒有水。一粒白光正沿反光軟管內壁往上爬,到了出口,便像氣泡浮出水面一樣離開管口,升進歸港市的夜空。

  它飛得越來越高,最後混進真正的星星里,再也分不出來。

  設備層的地漏發出一聲輕響。

  整張潮濕星圖開始往格柵下方流動。十二個門框依次褪色,紅塵被白光捲起,沿軟管一圈圈上升。牆上那道門縫重新出現,卻沒有打開,只在水泥表面抖了幾下,便從上到下慢慢合攏。

  1107臥室里,最後一粒星光落進盆中。

  周啟在電話里說:「停了。」

  陳序回到臥室時,天花板的細縫已經閉合。搪瓷盆里那顆玻璃珠大小的夜空仍在轉,只是不再增長。

  冰箱上的便簽還在。

  周啟把「未婚,沒有孩子」那行重新描了一遍。他寫得很慢,寫完才把筆帽蓋上。

  「盆里的東西怎麼辦?」他問。

  「先密封。它可能還會讓人產生記憶。」

  「能不能不拿走?」

  「你剛才差點開門過去。」

  周啟望著床底,手指在褲縫上捏了很久。

  「我不碰。」他說,「我只是想留著。等哪天……等哪天我分得清了,再決定扔不扔。」

  陳序把搪瓷盆裝進兩層遮光袋,在袋口扎了兩道尼龍帶,再貼上封條。他在封條上寫明接觸風險,又讓周啟親手抄了一遍。

  周啟在工單的客戶欄簽下名字。

  驗收要求:臥室停止漏光。

  驗收結果:通過。

  業務終端遠程回傳一聲短促提示。

  「局部驗收已記錄。」夏遲說。

  「局部?」陳序問。

  「報修人周啟完成簽字。海鷗公寓一號樓沒有簽字,設備層的十二個門牌也沒有完成狀態確認。」

  「樓又不會握筆。」

  「寧和里也不會。」

  陳序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平整的天花板。

  「先止漏。其他問題回站查。」

  設備層的玻璃熔斷器里,多了一粒極小的藍白星點。陳序斷開測試座,把熔斷器裝進防靜電盒。

  星屑保險絲。

  保修期:七天。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物業工程車把陳序送回第七碼頭。

  紅電話先在值班室里響了一聲。夏遲確認設備遷移完成後,羅師傅盯著陳序拆掉左揚聲器里的絕緣紙,確認音響重新出聲,才開車離開。

  陳序提著工具箱和星屑保險絲走進院門。

  報修站門廊下站著一個人。

  唐棲脫掉了寧和里現場穿過的防護外套,只穿深灰襯衣,袖口挽到手肘。她左手拎著一隻消防檢查箱,右手證件已經展開。

  「消防檢查。」她說。

  唐棲看了一眼陳序手裡的防靜電盒,又補了一句。

  「順便查一下,你們為什麼無證維修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