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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冰箱裡的去年七月

  何小川把冰箱門的把手往外一拉,值班室里立刻響起了蟬聲。

  門後沒有隔熱層,也沒有擱架。

  一間被夕陽曬得發黃的廚房出現在門框裡。

  燃氣灶上燉著湯,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作響。一個穿藍裙子的女人背對門口切西瓜,男人蹲在冰箱旁,正拿鉛筆在門框上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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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比現在矮半頭的何小川貼牆站直,腳後跟拼命往下壓。

  「別踮腳。」男人說,「去年一米四七,今年看看能不能長五厘米。」

  「肯定能!」

  廚房窗外,凌霄花爬滿防盜網。橙紅花朵被熱風吹得一下下撞玻璃,樓下的蟬叫成一片。

  一隻白貓從餐桌底下鑽出來。尾巴尖沾著一塊橘色,脖子上掛著舊紅繩。

  「年糕。」何小川朝門裡伸手。

  白貓停下,抬頭看向他。

  何小川的手剛越過冰箱門,地上的白霜便發出一陣碎裂聲。

  唐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拽了回來。

  冰箱門內側,一塊舊廚房地磚越過膠條,貼上報修站的水磨石地面。瓷磚邊緣整整一米見方,磚縫裡還卡著半粒西瓜籽。

  何小川被拉得退了兩步,仍盯著門裡的貓。

  「它看見我了。」

  「先把門關上。」唐棲說。

  「它馬上就過來。」

  「關門。」

  何小川死死抓著把手。

  陳序把一隻摺疊擋板插進門縫,先隔開男孩和廚房,再從側面把門推回去。

  蟬鳴被壓成一條細線。

  咔。

  門合上了。

  冰霜重新爬滿門板,滾燙的風消失。越過門框的那塊舊地磚卻沒有退回去,牢牢嵌在值班室中央。唐棲用靴尖敲了敲,聲音和周圍水磨石完全不同。

  「開一次,多一平方米。」夏遲在紅電話里說,「剛才的擴張已經寫進站內平面圖。」

  業務終端上,值班室面積由二十六平方米變成了二十七平方米。

  唐棲在舊地磚四周貼上隔離膠帶。紅外儀顯示三十四點六度,門已經關了,溫度仍沒有往下降。她把一隻冷水杯放到磚面上,杯壁很快結出水珠,杯里的水卻從十二度升到了十五度。

  「不是投影。」她說,「這一平方米已經留在這裡了。」

  陳序在地磚邊緣畫了四個記號,確認它沒有繼續擴大,才允許轉移冰箱門。

  陳序蹲下檢查冰箱門。

  門板只有一米高,像從一台老式雙門冰箱上拆下來的冷藏室門。合頁連著兩塊被螺絲刀硬撬下來的鐵皮,斷口新鮮。正面溫度零下十一度,背面膠條卻有三十六度。

  「冰箱在哪兒?」陳序問。

  「我家。」何小川揉著被唐棲抓紅的手腕,「太重,搬不動。我把門卸下來了。」

  「誰教你拆的?」

  「網上視頻。」

  「你父母知道嗎?」

  男孩低頭不說話。

  唐棲已經拿出手機:「監護人電話。」

  何小川報出一個號碼。電話響到第六聲,一個男人才接,背景里全是機器運轉聲。

  「爸,我在外面。」

  男人先問了句幾點,接著聽見唐棲表明身份,聲音一下變了:「他又開那個冰箱了?」

  「你知道?」唐棲問。

  「昨晚廚房突然變熱,我以為溫控壞了。那孩子說冰箱裡有貓……我把電拔了,門也拿膠帶封上了。」

  陳序看向門板。封門膠帶被整整齊齊卷好,塞在何小川褲子口袋裡。

  「請你立刻回家。」唐棲說,「我們二十分鐘後到。」

  她掛斷電話,在臨時監管系統里填入地址、未成年人、熱狀態擴散和一次空間增加。提交後不到半分鐘,業務終端便收到備案編號。

  唐棲把屏幕轉給陳序看:「這叫報備。」

  「速度可以。」

  「謝謝驗收。」

  陳序讓何小川在后座抱緊冰箱門,膠條朝外,四角用阻燃毯固定。唐棲開續局的灰色公務車,工具箱放在後備廂。夏遲留在報修站,通過紅電話記錄門板溫度和新出現的那平方米廚房地磚。

  南港新村六棟沒有電梯。

  何小川抱著門走到四樓便喘得抬不起腳。陳序接過去,冷麵貼著胸口,隔著工作服仍凍得皮膚發疼;背面的熱風卻順著領口往裡鑽,像同時扛著冰櫃和暖氣片。

  五零二的門開著。

  何小川的父親何志成剛從工廠趕回來,深藍工服上全是細小鋁屑。他先看兒子有沒有受傷,再看陳序懷裡的冰箱門,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明明封了三層。」

  「膠帶在他口袋裡。」陳序說。

  何志成閉了閉眼,沒有當著外人罵孩子,只把路讓開。

  現實里的廚房比門後那間小得多。

  窗外沒有凌霄花,防盜網只纏著一根曬乾的綠藤。餐桌從四把椅子撤成兩把,一隻空貓碗壓在冰箱底座旁,碗沿缺了一角。牆上留著拆櫥櫃後的淺色印子,唯獨那台沒有門的舊冰箱還在原位。

  冰箱側面貼著一張探視安排。

  每月第一、第三個周末,母親葉蓉接何小川居住。

  「她住哪兒?」唐棲問。

  「城北。」何志成說,「我們分開半年了。」

  何小川把臉轉向窗外。

  陳序將門板放回冰箱合頁旁。斷開的鐵皮自動貼合,四顆被撬壞的螺絲孔慢慢復原。門沒有完全裝上,只靠在冰箱前,門縫裡的蟬聲已經比在報修站時更清楚。

  冰箱側面還有很多鉛筆線。

  小川,八歲,一米二六。

  小川,九歲,一米三四。

  小川,十歲,一米四七。

  最後一條寫著去年七月十八日,一米五一。日期旁蓋著一枚淺灰色貓爪印。

  「每年他生日都量。」何志成說,「我畫線,他媽寫日期。量完切冰西瓜,年糕總要跳上來,把爪子踩到鉛筆灰里。」

  「貓呢?」陳序問。

  「去年冬天腎衰,沒熬過去。」

  唐棲讓何志成聯繫葉蓉。

  視頻接通時,葉蓉剛從晚班公交上下來,身上還穿著藥店的淺綠色工服。她看見沒有門的冰箱,先問何小川有沒有碰裡面,再讓何志成把鏡頭轉到那些身高線。

  她隔著屏幕看了很久。

  「小川,去年生日那天,你睡著以後,我和你爸還是吵了一架。」葉蓉說,「冰箱裡的不是一個永遠不會變的家,只是我們那天下午沒有當著你的面吵。」

  何小川把貓零食攥得沙沙響:「我沒要你們和好。」

  「我知道。」

  「我只要年糕。」

  葉蓉吸了口氣,把聲音放穩:「那也等陳師傅確認能不能拿。別再伸手。我現在往回趕。」

  唐棲把測試方案對著鏡頭講了一遍:只開五厘米,只測一次,孩子站在警戒線後。葉蓉點頭,要求視頻不要掛斷。

  何小川忽然說:「我只想把年糕拿出來。」

  何志成看著兒子:「你媽已經說了,不能開。」

  「我沒想讓她回來。」

  「我沒說你——」

  「我就要貓。」

  男孩的聲音很硬,眼圈卻紅了。他從書包里拿出一袋已經開封的貓零食,包裝上的最佳食用期停在去年十二月。

  「年糕每次聽這個袋子響都會來。」

  陳序沒有勸他把零食扔掉。

  「先做一次測試。」他說,「門只能開五厘米。任何人不能伸手,貓過來也不碰。」

  唐棲在廚房地面貼出一平方米的黃色邊框,又把紅色封鎖帶橫在冰箱前。何志成站到兒子身後,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陳序裝好合頁,接上原來的溫控線,沒有通電。

  「開。」

  何小川拉動把手。

  熱風從五厘米寬的門縫裡衝出來。當前廚房的白色地磚迅速褪色,變成去年那種帶棕色花紋的舊磚。變化越過黃色膠帶,恰好停在一平方米邊線上。

  牆上的電子鐘沒有改變,仍是晚上十點二十八分。

  門裡的掛鍾卻指著下午六點十二分。

  去年七月的廚房還在繼續。

  葉蓉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去年的何志成畫完身高線,正蹲下給年糕擦爪子。年糕甩開他的手,耳朵忽然轉向冰箱。

  何小川晃了晃零食袋。

  沙啦。

  白貓從桌下一躍而起,朝門縫跑來。

  「年糕!」

  男孩往前撲。何志成及時抱住他的腰,自己卻撞上冰箱門。

  門板被撞得向外彈開一截。

  已經鋪出的舊地磚顏色驟然加深,黃色封鎖帶被門沿當場扯斷。灶台旁的牆皮由白變黃,一張去年暑假的電費單從牆裡擠出來,貼在現實的插座旁。

  年糕已經跑到門邊。

  它伸出一隻前爪,肉墊越過膠條。何小川拼命往前伸手,指尖只差幾厘米。

  唐棲抓住門把,陳序按住門側。

  「關!」

  兩人同時用力。

  何志成抱著兒子往後倒。貓爪在門縫裡停了一瞬,隨後被合攏的冰箱門推回去年七月。

  咔噠。

  門鎖扣死。

  何小川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貓零食。何志成半跪在旁邊,手掌護著他的後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廚房重新安靜。

  舊地磚沒有消失。報修站與何家廚房裡,兩處各一平方米的七月牢牢嵌在現實里,摸上去還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

  唐棲剛要封門,窗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碎裂聲。

  一根翠綠藤蔓頂開瓷磚縫,從現實廚房的牆裡鑽了出來。

  藤尖沿牆向上爬了半米。

  啪。

  第一朵橙紅色凌霄花在深夜裡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