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川把冰箱門的把手往外一拉,值班室里立刻響起了蟬聲。
門後沒有隔熱層,也沒有擱架。
一間被夕陽曬得發黃的廚房出現在門框裡。
燃氣灶上燉著湯,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作響。一個穿藍裙子的女人背對門口切西瓜,男人蹲在冰箱旁,正拿鉛筆在門框上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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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現在矮半頭的何小川貼牆站直,腳後跟拼命往下壓。
「別踮腳。」男人說,「去年一米四七,今年看看能不能長五厘米。」
「肯定能!」
廚房窗外,凌霄花爬滿防盜網。橙紅花朵被熱風吹得一下下撞玻璃,樓下的蟬叫成一片。
一隻白貓從餐桌底下鑽出來。尾巴尖沾著一塊橘色,脖子上掛著舊紅繩。
「年糕。」何小川朝門裡伸手。
白貓停下,抬頭看向他。
何小川的手剛越過冰箱門,地上的白霜便發出一陣碎裂聲。
唐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拽了回來。
冰箱門內側,一塊舊廚房地磚越過膠條,貼上報修站的水磨石地面。瓷磚邊緣整整一米見方,磚縫裡還卡著半粒西瓜籽。
何小川被拉得退了兩步,仍盯著門裡的貓。
「它看見我了。」
「先把門關上。」唐棲說。
「它馬上就過來。」
「關門。」
何小川死死抓著把手。
陳序把一隻摺疊擋板插進門縫,先隔開男孩和廚房,再從側面把門推回去。
蟬鳴被壓成一條細線。
咔。
門合上了。
冰霜重新爬滿門板,滾燙的風消失。越過門框的那塊舊地磚卻沒有退回去,牢牢嵌在值班室中央。唐棲用靴尖敲了敲,聲音和周圍水磨石完全不同。
「開一次,多一平方米。」夏遲在紅電話里說,「剛才的擴張已經寫進站內平面圖。」
業務終端上,值班室面積由二十六平方米變成了二十七平方米。
唐棲在舊地磚四周貼上隔離膠帶。紅外儀顯示三十四點六度,門已經關了,溫度仍沒有往下降。她把一隻冷水杯放到磚面上,杯壁很快結出水珠,杯里的水卻從十二度升到了十五度。
「不是投影。」她說,「這一平方米已經留在這裡了。」
陳序在地磚邊緣畫了四個記號,確認它沒有繼續擴大,才允許轉移冰箱門。
陳序蹲下檢查冰箱門。
門板只有一米高,像從一台老式雙門冰箱上拆下來的冷藏室門。合頁連著兩塊被螺絲刀硬撬下來的鐵皮,斷口新鮮。正面溫度零下十一度,背面膠條卻有三十六度。
「冰箱在哪兒?」陳序問。
「我家。」何小川揉著被唐棲抓紅的手腕,「太重,搬不動。我把門卸下來了。」
「誰教你拆的?」
「網上視頻。」
「你父母知道嗎?」
男孩低頭不說話。
唐棲已經拿出手機:「監護人電話。」
何小川報出一個號碼。電話響到第六聲,一個男人才接,背景里全是機器運轉聲。
「爸,我在外面。」
男人先問了句幾點,接著聽見唐棲表明身份,聲音一下變了:「他又開那個冰箱了?」
「你知道?」唐棲問。
「昨晚廚房突然變熱,我以為溫控壞了。那孩子說冰箱裡有貓……我把電拔了,門也拿膠帶封上了。」
陳序看向門板。封門膠帶被整整齊齊卷好,塞在何小川褲子口袋裡。
「請你立刻回家。」唐棲說,「我們二十分鐘後到。」
她掛斷電話,在臨時監管系統里填入地址、未成年人、熱狀態擴散和一次空間增加。提交後不到半分鐘,業務終端便收到備案編號。
唐棲把屏幕轉給陳序看:「這叫報備。」
「速度可以。」
「謝謝驗收。」
陳序讓何小川在后座抱緊冰箱門,膠條朝外,四角用阻燃毯固定。唐棲開續局的灰色公務車,工具箱放在後備廂。夏遲留在報修站,通過紅電話記錄門板溫度和新出現的那平方米廚房地磚。
南港新村六棟沒有電梯。
何小川抱著門走到四樓便喘得抬不起腳。陳序接過去,冷麵貼著胸口,隔著工作服仍凍得皮膚發疼;背面的熱風卻順著領口往裡鑽,像同時扛著冰櫃和暖氣片。
五零二的門開著。
何小川的父親何志成剛從工廠趕回來,深藍工服上全是細小鋁屑。他先看兒子有沒有受傷,再看陳序懷裡的冰箱門,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明明封了三層。」
「膠帶在他口袋裡。」陳序說。
何志成閉了閉眼,沒有當著外人罵孩子,只把路讓開。
現實里的廚房比門後那間小得多。
窗外沒有凌霄花,防盜網只纏著一根曬乾的綠藤。餐桌從四把椅子撤成兩把,一隻空貓碗壓在冰箱底座旁,碗沿缺了一角。牆上留著拆櫥櫃後的淺色印子,唯獨那台沒有門的舊冰箱還在原位。
冰箱側面貼著一張探視安排。
每月第一、第三個周末,母親葉蓉接何小川居住。
「她住哪兒?」唐棲問。
「城北。」何志成說,「我們分開半年了。」
何小川把臉轉向窗外。
陳序將門板放回冰箱合頁旁。斷開的鐵皮自動貼合,四顆被撬壞的螺絲孔慢慢復原。門沒有完全裝上,只靠在冰箱前,門縫裡的蟬聲已經比在報修站時更清楚。
冰箱側面還有很多鉛筆線。
小川,八歲,一米二六。
小川,九歲,一米三四。
小川,十歲,一米四七。
最後一條寫著去年七月十八日,一米五一。日期旁蓋著一枚淺灰色貓爪印。
「每年他生日都量。」何志成說,「我畫線,他媽寫日期。量完切冰西瓜,年糕總要跳上來,把爪子踩到鉛筆灰里。」
「貓呢?」陳序問。
「去年冬天腎衰,沒熬過去。」
唐棲讓何志成聯繫葉蓉。
視頻接通時,葉蓉剛從晚班公交上下來,身上還穿著藥店的淺綠色工服。她看見沒有門的冰箱,先問何小川有沒有碰裡面,再讓何志成把鏡頭轉到那些身高線。
她隔著屏幕看了很久。
「小川,去年生日那天,你睡著以後,我和你爸還是吵了一架。」葉蓉說,「冰箱裡的不是一個永遠不會變的家,只是我們那天下午沒有當著你的面吵。」
何小川把貓零食攥得沙沙響:「我沒要你們和好。」
「我知道。」
「我只要年糕。」
葉蓉吸了口氣,把聲音放穩:「那也等陳師傅確認能不能拿。別再伸手。我現在往回趕。」
唐棲把測試方案對著鏡頭講了一遍:只開五厘米,只測一次,孩子站在警戒線後。葉蓉點頭,要求視頻不要掛斷。
何小川忽然說:「我只想把年糕拿出來。」
何志成看著兒子:「你媽已經說了,不能開。」
「我沒想讓她回來。」
「我沒說你——」
「我就要貓。」
男孩的聲音很硬,眼圈卻紅了。他從書包里拿出一袋已經開封的貓零食,包裝上的最佳食用期停在去年十二月。
「年糕每次聽這個袋子響都會來。」
陳序沒有勸他把零食扔掉。
「先做一次測試。」他說,「門只能開五厘米。任何人不能伸手,貓過來也不碰。」
唐棲在廚房地面貼出一平方米的黃色邊框,又把紅色封鎖帶橫在冰箱前。何志成站到兒子身後,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陳序裝好合頁,接上原來的溫控線,沒有通電。
「開。」
何小川拉動把手。
熱風從五厘米寬的門縫裡衝出來。當前廚房的白色地磚迅速褪色,變成去年那種帶棕色花紋的舊磚。變化越過黃色膠帶,恰好停在一平方米邊線上。
牆上的電子鐘沒有改變,仍是晚上十點二十八分。
門裡的掛鍾卻指著下午六點十二分。
去年七月的廚房還在繼續。
葉蓉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去年的何志成畫完身高線,正蹲下給年糕擦爪子。年糕甩開他的手,耳朵忽然轉向冰箱。
何小川晃了晃零食袋。
沙啦。
白貓從桌下一躍而起,朝門縫跑來。
「年糕!」
男孩往前撲。何志成及時抱住他的腰,自己卻撞上冰箱門。
門板被撞得向外彈開一截。
已經鋪出的舊地磚顏色驟然加深,黃色封鎖帶被門沿當場扯斷。灶台旁的牆皮由白變黃,一張去年暑假的電費單從牆裡擠出來,貼在現實的插座旁。
年糕已經跑到門邊。
它伸出一隻前爪,肉墊越過膠條。何小川拼命往前伸手,指尖只差幾厘米。
唐棲抓住門把,陳序按住門側。
「關!」
兩人同時用力。
何志成抱著兒子往後倒。貓爪在門縫裡停了一瞬,隨後被合攏的冰箱門推回去年七月。
咔噠。
門鎖扣死。
何小川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貓零食。何志成半跪在旁邊,手掌護著他的後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廚房重新安靜。
舊地磚沒有消失。報修站與何家廚房裡,兩處各一平方米的七月牢牢嵌在現實里,摸上去還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
唐棲剛要封門,窗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碎裂聲。
一根翠綠藤蔓頂開瓷磚縫,從現實廚房的牆裡鑽了出來。
藤尖沿牆向上爬了半米。
啪。
第一朵橙紅色凌霄花在深夜裡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