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男人報出地址時,樓上的印表機響了。
針頭隔著地板一陣急敲。原本空白的工單地址欄里,多出一行新字。
臨江路九十四號,海鷗公寓一號樓1107室。
日期仍在三十七年後。
「姓名。」陳序問。
「周啟。」
「漏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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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夜裡開始。最初只有幾粒,我以為是樓上小孩拿雷射筆照著玩。昨晚多了,我拿盆接了半盆。」
「你碰過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搪瓷盆沿又傳來一聲輕響。
「碰過一次。」周啟說,「師傅,我沒中毒,也沒受傷。就是忽然想起來,我好像在另一個地方住了很多年。」
陳序握緊聽筒:「什麼地方?」
「有兩個太陽,窗外的地是紅的。我下班回去,有個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姑娘撲過來叫我爸。」
「你有女兒?」
「我連婚都沒結。」
零件庫里那盞燈靜靜亮著。
陳序讓周啟退出臥室,關門,不要倒掉盆里的東西,也不要再用手接。他掛斷電話,提著紅電話上樓,把它放回值班桌,隨後在未來工單右上角寫下四個字:現場查險。
紅電話立刻響了一聲。
「唐棲的原話是未經批准,不得受理。」夏遲說。
「沒有受理,先確認會不會傷人。」
「你已經在工單上落筆。」
「落的是查險。」
「擅自改變詞語不能規避責任。」
陳序把劑量筆、驗電錶、光纖尋障器和兩副絕緣手套裝進工具箱。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紅電話。
「能轉到我手機嗎?」
「你的手機工作正常。」
「周啟家裡如果沒有壞設備呢?」
「那你就自己查。」夏遲頓了頓,「記得找一台壞的。」
九點二十七分,網約車停在海鷗公寓門口。
司機幫陳序從後備廂搬出工具箱,盯著上面的水泥灰看了兩眼,沒敢讓它放后座。陳序掃碼付車費時,報修站的業務終端給他發來一條支出提醒。
當前帳戶餘額:零。
陳序把車費截圖存進「待報銷」,沒有填寫報銷人。
海鷗公寓一號樓只有十一層。
電梯按鈕最上方是「11」,旁邊貼著一張物業通知:頂層設備間封閉管理,嚴禁住戶進入。通知紙被空調風吹得一角翹起,露出下面更舊的一張樓層示意圖。舊圖同樣只畫到十一層。
周啟等在1107門口。
他二十九歲,頭髮壓得一邊高一邊低,像剛從床上爬起來。身上的灰色短袖前後穿反了,衣領里露著一小截洗標。他先看陳序的工具箱,再看陳序空著的胸口。
「你沒工牌?」
「原單位撤了。」
「那你們還接單?」
「電話還響。」
周啟想了想,把門拉開:「也是。」
房子是頂層小戶型。客廳里立著三個沒拆完的搬家箱,紙箱上分別寫著「冬衣」「書」和「不要的東西」。第三隻箱子沒有封口,裡面塞著一雙女式拖鞋、一隻粉色馬克杯和半包已經受潮的掛麵。
臥室門縫下漏出一線暗藍色光。
周啟沒有立刻開門。
「它不燙,也不冷。」他說,「你進去以後,別盯盆里看太久。」
陳序戴上手套:「你昨晚看了多久?」
周啟低頭摸鑰匙:「不知道。」
臥室里拉著遮光簾,頂燈也關著。
房間卻不黑。
天花板正中央有一道鉛筆長的細縫。細縫裡沒有水,一粒粒針尖大小的白光正緩慢擠出來,懸在半空,晃晃悠悠地落向床邊的藍邊搪瓷盆。
它們落得很慢,像在水裡下沉。
每一粒白光碰到盆沿,都會發出一聲很輕的「叮」。落進盆底後,光沒有散開,而是沉入一片巴掌大的黑暗。
盆里裝著一小塊夜空。
數十顆星在裡面緩慢轉動。夜空邊緣薄得像玻璃,偶爾撞上盆壁,便整體晃一下。周啟前天接到的「半盆星光」,最後只積成了玻璃珠大小的一團。
搪瓷盆下面墊著一台廚房秤。
屏幕顯示三百八十一克。
「這是空盆的重量。」周啟說,「掉多少都不變。」
牆邊的小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
周啟,二十九歲,未婚,沒有孩子。
目前住在歸港市臨江路,不住在紅色星球。
今天是八月七日,星期五。
最後一行被重重描了三遍。
陳序先檢查窗戶。遮光簾背後沒有投影設備,對面建築的角度也照不到天花板。他拉下總閘,空調和冰箱同時停機,星光仍按原來的速度往下落。
他用黑色工具布蓋住那道縫。
下一粒星光沒有穿透布料。工具布中央卻慢慢鼓起一個小包,像有水滴積在上面。陳序把布移開,白光從布的另一側掉下來,落入盆中。
這東西不是影像。它確實在往下走。
劑量筆貼近盆沿,讀數始終維持在城市背景值。光纖尋障器接入臥室頂角的通信埠,一束紅光沿管線直達弱電井,沒有分支,也沒有信號從樓板上方回灌。
陳序卸下頂燈底座。混凝土乾燥,濕度探針只有百分之四十七;那道發光細縫卻一直延伸進樓板,探針伸進去不到兩厘米,前端便從屏幕上消失了。
不是斷線,也不是報錯。
儀器仍顯示連接正常,只是不再顯示探針所在的位置。
陳序把它慢慢抽回來。金屬探針沒有損傷,尖端沾著一粒白光。
他伸手去夾,白光從絕緣鑷子中間滑過去,貼上了手套腕口露出的一小塊皮膚。
臥室一下沒了。
陳序站在一扇巨大的弧形窗前。窗外是紅褐色平原,兩輪白色太陽一高一低,遠處的城市像一圈銀灰色的堤壩。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熟練地把外層灰塵拍掉,再將門鑰匙插進腰間的消毒槽。
門後有人在切菜。
一個小姑娘隔著門喊:「回來要先敲兩下,不然媽媽不讓進!」
陳序抬手。
咚。咚。
第二聲落下,弧形窗、紅色大地和飯盒一起消失。
他仍站在1107臥室里,右手敲在拆下來的頂燈底座上。周啟已經抓住他的胳膊,臉色發白。
手機秒針只走了兩格。陳序卻記得飯盒提手的磨損、門口消毒槽的高度,甚至知道那扇門在冬天會卡住。
他在工具布邊緣寫下:皮膚接觸兩秒;出現完整生活記憶;來源不明。
「你看見誰了?」周啟問。
「一個小姑娘。」
「缺兩顆門牙?」
「沒看見臉。」
周啟鬆開手,目光落回搪瓷盆。他把盆往床底推了半寸,動作很輕。
「我看見她三次。」他說,「第一次她在吃飯,第二次發燒,第三次背著包去上學。每次我都知道前面發生過什麼,就像那些日子真是我過的。」
「第一次只碰了多久?」
「一下。」周啟看著自己的食指,「可我記得自己在那裡過了六年。」
「所以你寫了便簽。」
「昨晚我醒來,想不起自己上班的公司叫什麼。可我記得她不吃胡蘿蔔,睡覺前要檢查兩遍門鎖。」
周啟坐到床沿,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
「我知道不對。」他說,「但我搬來以後,第一次覺得這屋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陳序沒有去碰那張便簽,也沒有把盆端走。
「這些記憶正在擠掉你自己的東西。盆先留在這裡,臥室封上。你今晚住別處。」
「會全清掉嗎?」
「不知道。得先查清從哪兒漏過來。」
周啟看了看床底,點頭時慢了一拍。
物業電工羅師傅帶著設備層鑰匙趕到。他聽完「天花板漏光」,先回配電井量了一遍電,再板著臉說整棟樓沒有一根線路能往1107頂上送東西。
陳序和羅師傅從安全樓梯往上走。周啟按陳序的要求留在1107門口,盯著臥室,也防止其他住戶誤闖。
十一層以上還有半層鐵梯。盡頭的防火門被兩道鏈條鎖著,門上積灰完整,沒有近期打開的痕跡。羅師傅用鑰匙解開掛鎖,推門時,一股混著機油和潮水味的冷氣從裡面湧出來。
設備層只有一人多高。
水箱、排風機和電梯控制櫃沿牆排開,所有設備都貼著年度檢驗標。地面沒有積水,1107正上方卻濕了一大片。
濕痕不是水窪。
一條條發亮的細線貼著水泥地延伸,連成一張圓形星圖。羅師傅用鞋底擦掉其中一顆,腳剛抬起,潮痕便從四周往回聚,那顆星重新亮了出來。
陳序蹲下,把手機里的盆底照片調出來。
兩張星圖完全相同。
只是設備層地面上的圖,多了十二個小小的長方框,沿圓環均勻排列。每個框旁邊都像門牌一樣留著空位。
「這上面以前是不是隔過房間?」陳序問。
「不可能。」羅師傅拍了拍控制櫃,「我在這棟樓幹了九年。上面從交房起就是設備層,樓里一共十一層。」
陳序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
周啟在電話里喊:「陳師傅!盆里掉下來一把鑰匙!」
陳序和羅師傅沖回1107。
那片玻璃珠大小的夜空已經裂開一道縫。一把黃銅鑰匙橫在盆底,齒口沾著白色星屑,鑰匙柄還在往外冒熱氣。
陳序用絕緣鉗把它夾起來。
鑰匙上拴著一塊透明門牌。一面寫著周啟的姓名,另一面只有一行字。
1107,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