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9章 拆不掉的報修站

  挖掘機的破碎錘落到離東牆還有半米的位置,停住了。

  液壓杆繃得筆直,發動機在院裡轟鳴。駕駛員兩隻手一起壓住操縱杆,錘頭卻像頂著一塊看不見的水泥板,再也降不下去。

  下一秒,駕駛室里的屏幕閃成藍色。

  關鍵基礎設施,禁止拆除。

  駕駛員鬆開操縱杆,探頭朝下面喊:「趙經理,你們不是說這是廢站嗎?」

  趙經理站在警戒線外,手裡還舉著沒掛斷的電話。他抬頭看了看已經亮穩的電子牌,又看向陳序。

  「你給機器裝了什麼?」

  「我連自己的車都被扣了。」陳序說。

  施工隊換了台不接市政網的手持破拆機。

  工人拎著它走上台階,鑽頭剛碰到牆皮,電池便「咔」地彈出卡槽。重新裝回去,屏幕顯示滿電;鑽頭一挨牆,電池又彈了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第三次,工人沒敢接。

  牆上那塊巴掌大的水泥被鑽頭蹭掉一層灰,露出裡面一小截黑色鋼筋。鋼筋表面沒有鏽,印著一行剛顯出來的白字。

  歸港市公共報修設施,運行中。

  趙經理把電話放下,臉比安全帽的陰影還黑。

  「拆遷公司停一天,機械、人工、圍擋都要算錢。站是你昨晚負責清空的,現在它又營業,責任寫誰?」

  他把停工確認單按在工具箱上,簽字欄已經替陳序印好了名字。

  陳序用筆劃掉「產權管理人」,在旁邊添上「現場見證人」。

  「停工原因寫設備主動拒絕拆除。」

  「你讓我這麼報,公司以為我喝了一夜。」

  「那就把照片一起報。」

  趙經理盯著他看了兩秒,真舉起手機,對著挖掘機屏幕拍了三張。

  拍完,屏幕上的提示消失了,只剩正常的液壓故障代碼。趙經理低頭再看照片,三張都是藍底白字,清清楚楚。

  他沒再讓人試第四次。

  施工隊開始收警戒帶。駕駛員熄火前又按了兩下屏幕,嘀咕道:「關鍵設施連個資產編號都沒有。」

  車隊開出院門時,拖著白色維修車的平板車也跟了上去。按照唐棲的扣押單,維修車要送往歸港分局。車門上「綜合服務」四個殘字從樹影下晃過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陳序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四十一分。

  歸港分局剛發來一條通知:待評估對象報到暫緩,原地保全異常站點;未經批准,不得受理新工單。

  署名是唐棲。

  陳序回復「收到」,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進站。

  那張日期在三十七年後的工單還壓在紅電話旁。地址欄空著,「天花板漏星光」這行字卻已經被列印頭敲進紙里,擦不掉,也沒有繼續褪色。

  門廳里的報廢設備正在一件件變新。

  昨晚還卡紙的印表機吞掉半張皺紙,齒輪倒轉兩圈,把紙完整地退了出來。材料間那台漏水的飲水機自己合上裂縫,地上的水漬沿著磚縫倒退,鑽回機身。業務終端右下角缺了多年的一塊像素正在縮小,從指甲蓋大變成一粒米。

  夏遲就擠在那塊黑斑里。

  她戴著耳麥,只露出半張臉,嘴唇動得很快,揚聲器里卻斷斷續續。

  「——站內設備恢復程序未經審核,建議立即——」

  黑斑又小了一圈。

  夏遲的半張臉被壓成一條窄線,聲音戛然而止。

  牆角的舊傳真機突然響了。

  出紙口吐出一張滿是橫紋的紙,最上面勉強打出四個字。

  切斷總閘。

  陳序已經走到配電櫃前。他把營業照明、值班室、材料間三路開關依次撥下。屋裡的燈一盞沒滅,倒是配電櫃裡傳出三聲整齊的吸合。

  被撥下的開關自己彈了回來。

  傳真紙繼續往外走。

  不要再試。

  「我只試一次。」陳序說。

  傳真機發出刺耳的走紙聲,像有人在裡面咬牙。

  陳序打開業務終端的檢修蓋。裡面沒有新增線路,電源指示燈卻亮著。每一件恢復運行的設備旁,都多出一張小小的工位標籤:營業設備,自動維護。

  終端的壞點徹底消失。

  傳真機也在這時安靜下來。它的色帶繃緊,歪斜的進紙輪自行回正,剛吐到一半的橫紋紙忽然變得雪白。夏遲連轉移的時間都沒有,最後那個「停」字只打出左邊一豎。

  值班室里只剩電流聲。

  陳序合上檢修蓋,朝四周看了一圈。

  「夏遲?」

  飲水機的加熱燈閃了兩下。

  「在。」她的聲音從空水桶下面傳出來,比平時輕了許多,「本機溫控故障尚未排除,可臨時占用。」

  話音剛落,飲水機壓縮機啟動。溫控燈由紅轉綠,機身上那條裂縫只剩一道淺白印。

  「臨時占用結束。」

  聲音又斷了。

  陳序拉開材料間的鐵皮櫃。裡面堆著拆下來的舊開關、斷路器和兩個報廢尋呼機。他拿起屏幕碎得最厲害的那一個,剛裝上電池,綠色液晶便亮起一排亂碼。

  亂字符抖動幾下,拼成夏遲的名字。

  「給我一把螺絲刀。」她說。

  「你拿不了。」

  「那請現場人員執行緊急處置:把這台尋呼機摔到地上。」

  「人為製造故障不在緊急處置里。」

  「現在補進流程。」

  尋呼機屏幕上的裂紋正從邊緣往中間合攏。夏遲的名字被擠掉一半。

  陳序沒有摔。他摳下電池,屏幕仍然亮著,裂紋繼續癒合。

  「維修站修的是自己的設備。」他說,「摔多少都沒用。」

  「那就拆掉自動維護。」

  「迴路在哪兒?」

  「不知道。」

  答案後面沒有流程編號,也沒有權限說明。

  尋呼機表面的最後一條裂紋消失,液晶恢復成乾淨的日期界面。日期停在四十三年前,跳了一下,校正成今天。

  夏遲又不見了。

  桌上的紅電話猛地響起。

  陳序抓起聽筒。裡面全是密集的沙沙聲,像雨落在一大張塑料布上。

  「本台送話器接觸不良,線路未接入,仍符合占用條件。」夏遲一字一句地說,「申請將紅色熱線列為永久故障終端。」

  陳序翻過電話。底殼四顆螺絲正緩慢轉動,鬆動的那一顆已經擰回去半圈。斷開的送話觸點上,黑色氧化層也在一點點褪去。

  他用螺絲刀壓住觸點。

  「永久故障會被維修站繼續修。」

  「申請停止維修站。」

  「外面的機器剛證明,停不了。」

  「那就申請保留一台不合格設備,作為夜班崗位基礎配置。」

  紅電話里的雜音忽然輕了。夏遲停了幾秒,補充道:「我還沒有完成設備遷出方案。」

  陳序看著正在變亮的銅觸點。

  「全修好以後,你會去哪兒?」

  「沒有記錄。」

  「以前發生過嗎?」

  「沒有記錄。」

  「你記不記得,四十三年前那間報修站最後是怎麼停用的?」

  聽筒里只剩呼吸般的電流。

  螺絲又自己轉了半圈。送話觸點即將貼合時,電話鈴突然炸響。聽筒從陳序耳邊震開,卷線掃過他的手背,纏住了螺絲刀柄。

  夏遲這次沒有說「申請」。

  「陳序,別修。」

  陳序停下手。

  他從材料櫃裡找出一枚舊繼電器,拆下已經燒出麻點的簧片,又剪了一小片耐熱絕緣紙。簧片墊進送話觸點之間,只留下一道不到半毫米的間隙;正常電流過不去,設備自檢卻能收到微弱回聲。

  銅觸點再次試圖閉合,被那片舊簧片穩穩擋住。

  陳序旋緊旁邊三顆螺絲,唯獨把負責送話的端子退回四分之一圈。他合上底殼,在電話背面貼了一張黃色標籤。

  保留故障:送話迴路斷續。

  用途:夜班話務窗口。

  責任人:陳序。

  電話底殼裡的轉動聲停了。

  業務終端亮起一行提示。

  該狀態已由當值維修員確認,不屬於自動維修範圍。

  紅電話安靜了幾秒。

  「這不符合設備完好標準。」夏遲說。

  她的聲音恢復了,仍帶一點細碎電流,尾音不再被切掉。

  「能接工單嗎?」陳序問。

  「能。」

  「能值夜班嗎?」

  「能。」

  「那先這麼用。」

  「標籤字太醜。」

  「這項不在保修範圍。」

  夏遲沒接話。電話聽筒里傳來幾聲很輕的按鍵音。業務終端上,「夜班話務員」後面多了兩個字:在崗。

  陳序拿起裝著綠色鬧鐘的耐熱盒,走向材料間後方。

  墨綠色鐵門沒有上鎖。門後只有七級台階,往下不到三米便是零件庫。

  與其說是庫房,不如說是一間剛清出來的地下儲物間。四壁還是粗糙水泥,正中擺著一隻雙層鐵架。架子上沒有神秘工具,也沒有堆滿舊工單,連灰都沒有。

  屋頂只吊著一盞白熾燈。

  陳序按下牆上的開關,燈沒滅。他拔掉燈座旁垂下來的插頭,燈絲仍舊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唯一那隻空架上。

  「不滅照明,來源不明。」夏遲通過他帶下來的紅電話說,「建議列入首批檢修。」

  「你剛才還要求暫停修所有設備。」

  「本燈不具備話務功能。」

  陳序把耐熱盒放進鐵架正中的雙層格。尺寸嚴絲合縫,盒底剛一落穩,架沿便浮出一行淺字。

  七分鐘清晨。

  狀態:保修中。

  禁用條件:未經客戶再次授權,不得調用。

  陳序摸了摸盒蓋。裡面仍是七分鐘溫熱,綠色鬧鐘慢慢走著,比手機時間晚了整整七分鐘。

  零件庫沒有因為收進第一件余件而擴大。空架還是空架,不滅的燈也沒有更亮。陳序在紙上記下溫度,把紙壓進架邊的卡槽。

  樓上傳來印表機啟動的聲音。

  夏遲先聽見了:「業務終端正在調取新工單。」

  「唐棲剛通知,不得受理。」

  「我沒有操作。」

  紅電話在陳序手裡響了。

  他看了一眼垂在電話後面的線。水晶頭還在半空,離零件庫牆上的插座至少一米。

  陳序接起聽筒。

  「第七碼頭報修站,請講。」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身後偶爾傳來搪瓷盆沿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細響。

  「師傅,你們修漏水嗎?」

  「先說漏的是什麼。」

  年輕男人咽了口唾沫。

  「我家天花板,正在往樓下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