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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鬧鐘一停,全樓斷氣

  第五秒剛到,對講機里響了一聲。

  滴。

  柳春華的心臟總算完成了下一次跳動。

  屋頂上,巡檢員也等來了下一口氣。他吸得太急,彎腰嗆咳了一下,咳到第二聲時,胸腔又卡住了。

  陳序把綠色鬧鐘翻過來。

  後蓋有三個一字螺釘。他擰下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剛松半圈,螺絲刀便停在槽里。他的手還能向左擰,卻很難把剛做過的動作再做一遍。

  陳序換了只手,才把螺釘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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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棲,給我一次返工機會。」

  「柳春華等不起你慢慢試。」

  「那隻鬧鐘能接這個拆件。」陳序盯著停在十二點位置的秒針,「我先做適配。」

  「先報風險。」

  「接錯,全樓停在錯誤節拍里。鬧鐘一停,所有動作再停一次。」

  「還有?」

  「不知道。」陳序說,「所以不能當修復,只能當臨時旁路。」

  對講機那頭傳來紙張被撕下的刺啦聲。

  「我給你把下一口氣釘出來。」唐棲說,「紅釘發黑以前,把旁路接上。」

  地下室的便攜心電儀正往外吐紙。

  白紙只吐出四厘米便停了。上排是剛剛落下的心電尖峰,下排的呼吸曲線剛沉到底,往右只剩一條拖長的直線。隊醫捏住柳春華的下頜,另一隻手壓著呼吸氣囊,第一下擠完,第二下怎麼也按不下去。

  唐棲從夾板底下抽出一張四聯報告。

  表頭印著:《現場誤拆與臨時連續處置報告》。

  她在直接原因一欄寫:現場維修責任人陳序誤判重複觸點適用範圍,拆除公共續行部件。

  記錄員看了一眼:「寫『範圍判斷偏差』,是不是——」

  「不是偏差,是誤診。」

  唐棲筆尖沒停,在臨時處置欄寫下兩行字。

  上一口氣:已完成。

  下一口氣:尚未開始。

  她把監護紙上最後一道呼吸波壓在第一行,把後面那段空白折回來,壓住第二行。隨後從腰後拔出紅色訂書機,釘口對準兩行字之間。

  訂書機沒能合攏。

  唐棲低頭看了一眼。四聯紙、折回來的心電紙和一層塑料墊板疊在一起,已經超過釘腳長度。

  她抽掉墊板,又撕去報告最下面一聯。

  「副本少一份,記我違規。」

  咔嚓。

  紅色訂書釘穿過三層報告和兩層心電紙。釘腳在背面彎折時立刻發亮,像兩根剛燒紅的細鐵絲。

  監護紙右側那條空白直線上,緩緩鼓出一道新的呼吸波。上方的心電基線緊跟著跳出尖峰。

  柳春華猛地吸進一口氣。

  呼吸氣囊在隊醫手裡自行回彈,緊接著又被老人胸腔頂起。她咳出半聲,後面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總算沒有再停。

  唐棲把接在外部探針上的狀態燈按亮。

  紅燈由常亮變成急促閃爍。

  「紅釘只能把前後兩次動作釘在一起。」她對著對講機說,「燈滅,報告就失效。陳序,這是你最後一次返工。」

  屋頂的風貼著水泥地吹過,帶不起一張廢紙。

  陳序掀開鬧鐘後蓋。

  發條仍然繃緊,二號齒輪和三號齒輪都能推動。真正卡死的是最末端那隻黃銅擒縱輪。輪齒頂住擒縱叉,叉頭停在右側,怎麼也不肯擺回左邊。

  陳序用鑷子輕輕撥了一下擺輪。

  嗒。

  擒縱輪放過一齒。

  機房水管口那滴懸著不落的水向下墜了一寸。巡檢員胸口跟著抬起一點。對講機里,心電儀也補出短促的一聲。

  所有沒能繼續的動作,都往前走了一小格。

  對講機里同時擠進好幾道聲音。六樓有人只敲出半下暖氣管,二樓一隻水龍頭吐出一截懸在半空的水柱,隊醫手中的呼吸氣囊也終於癟下去一指。可等他們想做第二次,所有聲音又卡在原處。

  唐棲迅速下令:「別讓居民走動。每人保持現在的姿勢,巡檢員只做單次輔助,禁止連續按壓。」

  擺輪盪回來,卻停在中間。

  陳序又撥一下。

  嗒。

  漏水脫離管口,摔在水泥地上。屋頂排風機挪過一片葉寬,電梯鋼纜在井道里繃響半聲。

  鬧鐘可以把「下一次」分成一齒一齒,逐個放出去。

  問題是沒人能永遠守在旁邊撥它。

  陳序把那片六厘米長的銅色薄片放到後蓋上。橘紅色已經浸透了邊緣,尖嘴鉗剛夾緊,鉗口便粘上一層發亮的餘暉。

  原來的天空接縫排斥它,鬧鐘卻不認識什麼黃昏。擒縱輪只認一件事:這一齒放過去以後,擒縱叉能不能回來。

  陳序先把薄片橫搭在擒縱輪上,用兩隻鱷魚夾固定兩端。

  他擰緊發條,撥動擺輪。

  薄片啪地壓住整排輪齒。

  鬧鐘沒有發出「嗒」,只發出一聲持續的嗡鳴。屋頂排風機猛地繃緊,葉片抖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卻一寸也沒有轉過去。巡檢員的肩膀也跟著發顫,肺里的那口氣進不來,又出不去。

  「斷開!」唐棲在對講機里喝道。

  陳序剪斷左側鱷魚夾。

  嗡鳴停下。巡檢員跪在地上,把卡在胸口的氣吐了出來。

  直接壓輪齒不行。

  「再次」不是動力。它只負責讓已經做過的動作獲得下一次機會。把它壓在齒輪上,等於同時命令所有輪齒往前。

  要讓它學會先放一齒,再收回來。

  陳序拆下鱷魚夾,把銅色薄片豎起來,薄的一端貼在擒縱叉尾部。他不敢給薄片打孔,只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段備用熔絲,在鬧鐘調速卡和薄片中間繞了兩圈,做成一隻活動鉸鏈。

  熔絲太軟,第一圈剛繞緊就塌了。

  陳序剪掉變形部分,換成工具箱裡剩下的半截繼電器簧片。簧片一頭卡進調速槽,另一頭托住「再次」,讓它能隨擒縱叉左右擺動,卻不會碰到輪軸。

  對講機里,狀態燈的蜂鳴聲忽然加快。

  唐棲沒有催,只說:「紅釘右腳開始發黑。」

  陳序把綠色鬧鐘放平。

  他擰滿發條,手指抵住擺輪。

  「範圍內所有人,扶穩。」

  手指鬆開。

  嗒。

  銅色薄片向左擺,放過一齒。

  嗒。

  它又被繼電器簧片彈回右側,放過下一齒。

  綠色秒針越過十二。

  屋頂排風機跟著轉過半圈。這一次沒有卡住,第二片葉、第三片葉依次掃過機房門口。水管里的水重新一滴一滴落下,每一滴都踩著鬧鐘的聲音。

  同一聲「嗒」里,風機轉的是半圈,水滴落的是一滴,人的胸腔只抬起該抬起的那一點。鬧鐘沒有替它們做動作,只把被卡住的下一步逐個放行。

  巡檢員吸氣、呼氣,動作還帶著輕微的停頓,但第三口已經能自己接上第四口。

  樓里接連傳出動靜。

  先是電梯鋼纜開始滑動,隨後是六樓吊扇咯噔咯噔轉起來,再往下,三十一戶的水管里重新響起敲擊。每一下都不太整齊,卻一聲接著一聲。

  手機上的維修窗口也從00:05:09跳成00:05:08。返工只把時間重新接上,沒有把浪費掉的檢修窗還回來。

  唐棲報出結果:「人工響應三十一。呼吸、心電、供水全部恢復,節拍與屋頂鬧鐘一致。」

  陳序沒有報修好。

  鬧鐘背後的銅色薄片每擺一次,橘紅色就往擒縱叉上蹭下一點。黃銅輪齒已經染紅兩枚,說明這套旁路仍在磨損。

  陳序用測溫貼壓了一下後蓋。四十二攝氏度,還在上升。他把數據報給唐棲,又在鍾殼背面寫下「禁止停擺」。巡檢員想合上後蓋,被他按住了手。

  「薄片一熱會頂殼,先留散熱縫。誰也別碰裡面那根簧片。」

  就在這時,分針忽然向後一跳。

  緊接著又退一格。

  陳序伸手護住鬧鐘,沒有碰錶針。分針一格一格倒退,連續退了七格才停。錶盤背後傳來七聲很輕的摩擦,像七層落過的夕陽依次從齒輪間擠出去。

  秒針仍在往前。

  留在外部切口的探針報出標準時間。綠色鬧鐘比它慢了整整七分鐘。

  陳序等了十秒,再核一次。

  仍舊慢七分鐘。

  陳序捏住校時旋鈕,把分針往前推了一格。手一松,擒縱叉上的銅色薄片便彈了一下,分針原路退回。

  這七分鐘已經卡進齒輪,調不回來了。

  「臨時旁路運行。」陳序說,「不是修復。鬧鐘不能停,不能校時,不能拆後蓋。」

  「記錄。」唐棲說,「返工通過,事故保留。」

  她沒有撕掉那份報告。紅色訂書釘已經從亮紅變成暗褐,直接原因一欄仍清清楚楚寫著陳序的名字和「誤診」兩個字。

  陳序提起鬧鐘頂端的鐵環。

  秒針走到下一格時,電梯門在機房裡打開。轎廂每下行一層,都會隨著「嗒」的一聲輕輕頓一下。陳序一手扶箱壁,一手讓鬧鐘保持水平,直到層顯跳出B1。

  門剛打開,地下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鐘聲。

  嗒。嗒。嗒。

  三十一格觀察窗依次亮著,後十六格仍舊蒙著霧。柳春華坐在池邊,胸前的電極還沒摘,絕緣毯滑到腰間。她聽見腳步,先看陳序,再看他手裡那隻走慢了七分鐘的鬧鐘。

  「裝回去了?」她問。

  「先接上了。」

  「小滿呢?」

  陳序沒有拿臨時旁路冒充答案。

  他把鬧鐘放在池沿,下面墊了兩層絕緣布。每次秒針跳動,水池裡的白光也跟著輕輕鼓一下。白光連續鼓到第七次時,一隻沒有門牌的觀察窗忽然響了。

  咔。

  咔。

  還是那隻總要點兩次的燃氣灶。

  柳春華扶著池沿站了起來。

  霧裡的灶火沒有亮,池水深處卻浮起一隻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瓶醬油,瓶蓋上繫著超市的小票。

  塑膠袋後面,有人用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池壁。

  「姥姥。」

  女孩的聲音隔著一池沒有升起來的晨光,悶悶地傳出來。

  「天怎麼還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