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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拆掉「再次」

  00:08:11。

  數字跳動的同時,地下室里所有東西都跟著震了一下。

  四十七隻熱量表齊齊倒轉一格。池心那台鑄鐵泵發出一聲空響,泵殼下面的地腳螺栓把灰塵震成四個小圈。金屬網外已經鑽進水池的橘紅枝條忽然繃直,又從白光里扯出半張飯桌。

  桌上擺著一碗吃到一半的面。

  下一秒,影子碎開,沉回池底。

  門口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

  柳春華按著胸口,身體往金屬網上靠了一下。隊醫把她扶到絕緣毯上,夾上指脈儀,又在她胸前貼了三枚便攜心電電極。屏幕亮出綠色的72,波形有一下沒一下地爬過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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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先送切口。」唐棲說。

  「我不走。」柳春華捏著那半張便簽,「小滿還在水裡。」

  唐棲沒有勸第二遍,只對隊醫說:「留人監護。低於六十,直接抬走。」

  她轉向巡檢員:「恢復三十一條覆蓋預案。切斷鑰匙就位,維修窗口進入最後兩分鐘時執行。」

  陳序把兩隻電流鉗重新扣到回流總管上。

  00:08:06。

  每逢最後一位數字變化,鉗表就冒出兩個尖峰。第一個沿四十七根黑管落進池裡,第二個晚了不到半秒,從透明粗管反向竄上天花板。

  像一隻開關被按下以後,又有人從背面按了一遍。

  他調出上一分鐘的波形。前面被凍結在00:08:12時,回流只有第一道峰;地面鐘響以後,第二道才重新出現。

  「報時器的線圖。」陳序說。

  夏遲的聲音從破喇叭里傳出來:「左側是回流計量,右側接晨間啟泵。頂部還有一路,圖紙沒標用途。」

  「去哪兒?」

  「屋頂。和避雷帶併線。」

  陳序扯下電流鉗,夾住透明粗管外面的金屬護箍。第二道尖峰再一次竄過時,鉗口裡啪地跳出藍火,護箍上方傳來極輕的一聲刮擦。

  不是雷聲。

  像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划過去。

  唐棲看見了兩道波形:「你想斷頂部那一路?」

  「先看它接了什麼。」

  「六分五十秒。」她說,「兩分鐘以前,我要拿到能運行的替代方案。拿不到,還是切十六路。」

  「明白。」

  陳序從泵旁的檢修架上拿下一隻綠色雙鈴鬧鐘。鍾殼油漆掉了大半,背後貼著一張發黃的校時簽。秒針正一格格往前走,和手機相差不到兩秒。

  他把鬧鐘塞進工具箱側袋,抓起接地線,進了電梯。

  一名巡檢員跟進來,抱著便攜示波器。唐棲留在地下室,沒有動。

  「到屋頂後,先做範圍測試。」她在對講機里說,「別拿猜測代替隔離。」

  電梯衝上六樓。陳序踩著轎廂內的檢修扶手,頂開天花板小門。井道里全是鐵鏽和熱風,頭頂三米處有一道維修梯,通向電梯機房。

  第一聲鍾從地下追上來時,鋼纜猛地繃緊。

  轎廂在六樓又完成了一次平層,向下沉了兩厘米,再重新抬起。夾在門縫裡的半張GG紙也跟著吐出去、吸回來,動作一模一樣。

  第二聲刮擦從更高處傳來。

  陳序爬進機房,推開鏽死一半的鐵門。

  屋頂還泡在日落里。

  太陽懸在西側樓群上方,已經被掛起得不再下沉。可它的下沿疊著七層薄薄的紅邊,每一層都比前一層低一點。紅邊一直鋪過天空,在十七號樓正上方收窄,最後纏上避雷針底座。

  金屬底座旁,水泥保護層裂著一條頭髮絲寬的縫。

  每隔一秒,縫裡就響一下。

  咔。

  天空最下面那層紅邊被推回最上面。

  再咔一下。

  屋檐上已經枯下去的橘紅枝條重新鼓起,往前長出半寸。

  陳序蹲到避雷針旁,先量接地電阻。零點七歐,正常。再用示波器夾住頂部來線,第一道波峰來自地下回流,第二道波峰卻從那條水泥縫裡送出,固定晚到零點四秒。

  巡檢員看著屏幕:「像循環觸點。」

  「把探頭換到避雷帶外側。」

  兩隻探頭換位,第二道峰消失了。只有十七號樓這一段避雷帶在重複脈衝;信號過了機房外牆就歸零,留在外部切口的探針也沒有同頻記錄。

  陳序把綠色鬧鐘放在水泥地上,又擰開一隻充電手電,和鬧鐘並排擺好。

  「範圍測試。斷開半秒,馬上復位。」

  他用絕緣鉤挑起頂部來線,不讓銅芯脫離端子,只隔開不到一毫米。

  第二道脈衝斷了。

  天空那層紅邊停了一下,屋檐枝條也軟了下去。鬧鐘仍在走,手電沒有滅,巡檢員胸前的對講機繼續傳來地下室水泵的空響。

  陳序鬆開絕緣鉤,第二道峰立刻回來。

  「局部迴路。」巡檢員說。

  陳序盯著那條水泥縫。

  晨間啟泵是零次,日落卻完成了七次。十七號樓每次走到傍晚末尾,頂部觸點就把流程推回「再來一次」。只要讓這隻觸點失效,日落不會再向外反彈,池裡的晨光也能停止被重複消耗。

  至少能爭出一段不靠掛起的檢修時間。

  「唐棲,我找到重複觸點。」陳序按住對講鍵,「拆掉以後,日落循環停止,回流連接保留。」

  「適用範圍?」

  「頂部支路。剛做了隔離,照明、計時、通信都沒停。」

  「你測試的是斷線,不是拆件。」唐棲說,「斷線可以接回去,拆下來的東西未必還能裝回原位。」

  陳序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維修窗口。

  00:05:39。

  對講機那頭,柳春華忽然問了一句:「小陳,還來得及嗎?」

  她兩根手指壓著便簽上剩下的「小滿」,沒有去看池邊已經排好的切斷鑰匙。

  陳序把安全繩扣上避雷針底座:「我做回裝保險。拆件系留,不離開接縫。出現任何新故障,立刻原位復裝。」

  唐棲沉默了半秒。

  「記錄。現場責任人陳序,申請拆除重複觸點。巡檢組不替你確認診斷。」她說,「可以執行。切斷預案照常倒數。」

  陳序把磁性零件盤貼在底座上,又用一根細鋼絲穿過盤邊,另一頭鎖在手腕護帶上。

  他沿縫刮去一層水泥灰。

  縫裡沒有電線,只有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銅色卡簧。它的一端扣著避雷帶,另一端伸進天空的紅邊。每次鐘響,卡簧都會彈一下,把已經落過的那層餘暉重新推回去。

  一字螺絲刀插進卡簧下方時,陳序聽見整座樓發出一聲極低的摩擦聲。

  六樓窗玻璃在響,四十七根回流管在響,池邊那台從未啟動的水泵也在響。

  刮擦聲一高一低,像有人隔著四層水泥反覆念了兩個字。

  再、次。

  他沒有再往深處撬,只把螺絲刀轉了四分之一圈。

  卡簧鬆開。

  天空上七層紅邊同時一顫。

  陳序用尖嘴鉗夾住卡簧,慢慢往外抽。抽出三厘米時,太陽下方的一層餘暉滅了;五厘米時,爬滿十七號樓外牆的枝條全部垂下;最後一截離開接縫,原本橫貫天際的紅邊縮成一條六厘米長的薄片,啪地落進磁性盤。

  薄片內側壓著兩個細小的凹字。

  再次。

  太陽下沿的紅邊沒有再彈回去。

  屋檐上的橘紅枝條失去光澤,一截截折落。地下室的歡呼剛從對講機里冒出半聲,唐棲便壓了下去。

  「全員觀察,不許報成功。」

  手機上的維修窗口停在00:05:09。

  綠色鬧鐘的秒針走到十二。

  沒有越過去。

  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手電仍亮,對講機也有電,鬧鐘的擒縱輪卻卡在半齒之間。巡檢員伸手拍了拍鍾殼。

  只拍了一下。

  第二下落不下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一寸寸發抖,像是忘了怎樣把剛做過的動作再做一遍。

  屋頂排風機轉過最後半圈,葉片定住。

  機房裡一根漏水管剛滴下一滴水,下一滴鼓在管口,越墜越長,就是不肯脫落。

  「復裝!」陳序抓起零件盤。

  銅色薄片已經變了顏色。原本透明的邊緣浸進一層橘紅,摸上去又熱又黏。接縫卻在它離開以後合緊,只剩一道灰白印子。陳序按著原來的方向往裡送,薄片剛碰到灰印,屋頂上空便亮起一小片晚霞,把鉗口彈開。

  第二次換角度,還是進不去。

  他沒有試第三次。

  對講機里傳來唐棲的聲音,仍舊很穩。

  「錯誤影響。」

  陳序看著停住的鬧鐘:「十七號樓內,所有需要連續重複的動作,正在從屋頂往下停止。機械轉動、供水——」

  巡檢員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胸口沒有再抬起來。

  陳序一掌拍在他後背。那口氣終於接上,男人扶著避雷針,大口喘了兩次,第三次又慢下來。

  「包括呼吸。」陳序說。

  「能否原位復裝?」

  「不能。拆件沾了黃昏,接口不認。」

  「修復時限。」

  「還在測。」

  地下室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後,陳序聽見指脈儀發出一聲提示音。

  滴。

  隔了兩秒,第二聲才來。

  滴。

  又過了三秒。

  隊醫的聲音變了:「唐隊,心率讀數失效。它不是穩定變慢——每跳一次,下一次起搏都比上一次多等一秒。」

  唐棲說:「陳序,重新報告。」

  陳序握緊那片已經裝不回去的「再次」。

  「我拆錯了。」

  對講機里,柳春華的心電又跳了一次。

  這一次,過了四秒,才艱難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