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的是這個崗位,還是我?」
陳序問完,電梯外呼檢修盒裡的繼電器正好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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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的門緩緩打開。
壞喇叭里靜了兩秒,夏遲才說:「記錄里只剩崗位。沒有上一任,也沒有你的入職日期。」
「那就先查還在的人。」
陳序先把工具箱推進轎廂,隨後拔下外呼檢修盒裡的繼電器。線圈一斷,電梯層顯從B1跳回6,門也開始合攏。
他側身擠進門縫。
繼電器的塑料殼已經被燙軟了一角,三安熔斷片也熏成了黑色。這東西最多還能撐完一輪連續檢修。陳序把它單獨塞進箱側,沒讓發熱的觸點碰到其他線材。
B1的藍色音頻線仍懸在壓線螺釘外。壞喇叭沒有被修好,夏遲也就留在了那裡。
「你留在這裡,看著配電室門下的光。」
「我是話務員,不是光照傳感器。」
「越過第二道粉筆線就想辦法叫我。」
「線路不完整,我不能保證——」
電梯門合上,夏遲的後半句話被留在了地下。
陳序看了一眼手機。
維修窗口:00:36:52。
六樓開門時,走廊里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穿紅裙的小女孩從樓梯口跑出來,胳膊彎在身前,兩隻手虛虛攏著,像是隨時準備去接一隻彈回來的球。她跑到牆邊,突然側身讓了一下,右腳還往前輕輕一勾。
她前面什麼都沒有。
「你的球呢?」陳序問。
女孩停住,茫然地看他:「什麼球?」
「你剛才在追什麼?」
「我沒追東西。」
她說完又跑了起來。經過拐角時,她下意識抬高膝蓋,跨過了地上一塊並不存在的障礙。
院子裡的聲音也回來了。棋子落下,吊扇轉動,蟬聲一層層接上。太陽仍被釘在屋脊上方,樓里的人卻恢復了動作。陳序從走廊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口賣冰棍的人又把同一句吆喝喊到一半,旁邊幾棟樓的窗戶全黑著;只有十七號樓的燈、電梯和住戶還在繼續變化。
掛起停住的是日落,不是人。
樓梯的閉環還在。陳序往下扔了一顆新螺母,頭頂很快響了一聲,螺母又從上層滾回腳邊。
他只能再借電梯。
陳序拆開轎廂面板,把繼電器從B1外呼端改接到樓層選擇觸點。線圈重新吸合後,他按了五樓。這一次,門外不再是六樓的綠漆牆,而是一塊掉了「5」字半邊的樓層牌。
繼電器必須一直帶電。熔斷片燒斷以前,這部電梯就是整棟樓唯一還認樓層的通道。
柳春華聽見動靜,抱著一摞便簽開了門。
「找到配電室了?」
「找到了。先不開。」陳序說,「得把樓里的人數清楚。」
「這還用數?」隔壁門裡有人接話。
說話的是四零一住戶周建成,一個穿白背心的中年男人,端著半碗飯,筷子還插在碗裡。他走出來,上下看了陳序一眼:「十七號樓一共就這些人。你們修電還查戶口?」
「漏電點不認戶口,只認用了多少東西。」
陳序把工牌翻給他看。卡面已經被繼電器觸點燙出一道淺褐色印子,單位欄寫著第七碼頭報修站。
男人眯眼看完,指了指樓梯口貼著的一塊舊鐵牌。
鐵牌上印著《住戶須知》,油漆起皮,前六條已經看不清,只剩第七條還完整:陌生人員入戶檢修,須由住戶確認身份。
「這個站都要拆了,誰確認你?」
「我。」柳春華說。
男人看向她。
「電話是我打的,人是我叫來的。」柳春華把便簽抱緊了些,「誰不願意開門,就站門口報個名字。要是過一會兒連自己都忘了,別怪我沒叫你。」
這句話比工作證管用。
陳序和周建成乘電梯逐層敲門,柳春華留在六樓接人。
樓上樓下很快響起開門聲。
陳序沒讓人擠進六零二。他把一張掉漆的長條公告板從牆角豎起來,讓大家按樓層站開。柳春華找來半截藍粉筆,在《住戶須知》下面逐個寫名字。
有人穿拖鞋,有人還端著晚飯,有個老人堅持把收音機抱在懷裡。紅裙女孩排到最後,脆生生報出「周小禾」三個字,又朝旁邊空處挪了半步,像在給誰讓位置。
陳序數了兩遍。
三十一人。
陳序讓他們各自回到原來的站位,又把人群打散重排了一次。周小禾兩次都停在同一個空位左邊;抱收音機的老人換到樓梯口後,也固執地給身旁留出半個人的寬度。
陳序沒把這兩處空位算進去,只在記錄紙角畫了兩個問號。
「我說了吧。」周建成用筷子點了點人群,「一直就三十一。」
「以前也三十一?」
「當然。」
「每一層都住誰?」
男人張了張嘴,先指向五樓,又改指三樓。其他人也跟著報門牌,報出來的號碼有重的,有空的。一個老太太堅持自己住二零四,二零四門口的年輕夫妻卻都說從沒見過她。
爭了半分鐘,誰也沒覺得是自己記錯。
柳春華還在寫。
寫到第二十七個名字時,最上面那一行忽然少了一橫。
陳序伸手抹了抹。
粉筆灰沒有掉,字卻淡了。
他看向公告板。剛寫下的三十一行姓名都在褪色,越靠前越淺。柳春華寫在最上面的「祝小滿」已經只剩一個模糊的「祝」字。
「粉筆不行,我回家拿墨水。」她轉身就走。
「沒用。」陳序叫住她。
手機拍不住,紙留不住,牆也一樣。換一種筆,只會讓它消失得慢幾秒。
「那怎麼記?」
陳序抽出一字螺絲刀,在鐵牌邊緣刻下一道短痕。
他每對一個還站在面前的人,就刻一道。
姓名消失了,三十一道劃痕留了下來。
「先記數量。」他說,「名字你繼續寫。」
柳春華看了眼快要空掉的公告板,沒有爭。她從第一行重新寫,筆畫比剛才更重。
記名方案只能拖慢遺忘,不能拿來核人數。
陳序提起工具箱:「每戶留一個人在門口。鞋櫃別動,晚飯別收。」
「憑什麼?」周建成問。
「憑你們有三十一張嘴,樓里不止三十一份正在用的東西。」
他先查走廊里的鞋。
讓每個人認領鞋沒有意義,記憶會替空缺補理由。陳序只看鞋底。常穿的鞋,前掌灰少,後跟會往一側磨;放久的鞋,鞋口和鞋櫃隔板上的灰一樣厚。
四樓拐角,一隻兩層鐵鞋架上放著六雙鞋。
門裡的夫妻說家裡只有兩個人。男人腳上穿四十三碼,女人穿三十七碼。架上卻有一雙三十五碼的白色帆布鞋,鞋底還沾著院裡新鮮的紅磚粉,鞋帶系成兩個歪斜的小圈。
「誰的?」陳序問。
夫妻對視一眼。
「以前房客留下的吧。」男人說。
女人蹲下去想把鞋塞到最底層,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先放著。」她說,「萬一人家回來拿。」
「哪個人家?」
女人答不上來。
同樣的鞋還有十一雙。都在常用的位置,都沒人認領,也沒人肯扔。
晚飯留下的斷口更清楚。
三零二住著一對老夫妻,桌上兩碗粥、兩雙筷子,靠窗卻擺著第三把木椅。椅背比另外兩把矮,藤編坐面凹下去一塊,旁邊還放著一隻盛了半碗涼水的搪瓷杯。
老頭嫌椅子礙著過路,抓住椅背往牆邊拖。
椅腳剛離開原位,老太太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擺回去。」
「家裡就咱倆,留它幹什麼?」
「我晾衣服。」
陽台上有晾衣杆,門後也掛著衣架。
老頭看了她一會兒,沒拆穿。他把椅子推回桌邊,還順手把那隻搪瓷杯挪正。
沒有人再提椅子。
陳序在記錄紙上添了一筆。
鞋只能證明有人走過,碗筷和座位能證明有人在這裡生活過。兩種痕跡都不完整,卻指向同一件事:三十一不是原數。
周建成跟在後面,聲音已經沒剛才那麼硬:「多幾雙鞋、多一把椅子,也不能算人吧?」
「所以還差一項。」
一樓的電錶箱裝在樓梯背面,灰綠色鐵門上貼著「嚴禁私接」的紅字。鎖孔早鏽死了,箱門右下角卻有一道經常被撬開的亮痕。
陳序用扁口鉗別開門。
裡面沒有新式智能表,全是黑殼機械電錶。鋁盤在玻璃後緩慢轉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牆裡那種金紅色微光貼著線皮,一縷縷匯進最上方的舊母線。
他沒有拉閘。
現在任何一根線都可能繫著一個人。
表箱最左邊另有四路公共迴路,分別標著樓道燈、水泵、電梯和消防。陳序先用鉗形表夾住這四根線,又讓周建成按亮樓道開關。最上面那一路電流隨燈泡亮滅變化,可以排除;水泵和消防兩路沒有負載,電梯一路只在他按下呼梯鍵時跳動。
剩下的才是住戶分表。
為確認那些褪色編號沒有串錯,他讓二零四打開電熱水壺。幾秒後,對應鋁盤明顯加快。水壺關掉,鋁盤又慢下來,卻始終沒有停。
線路標籤還能騙人,負載不會。
陳序戴上絕緣手套,用鉗形表逐路測電流。每測一路,就讓周建成去找對應門牌;柳春華留在公告板前,一遍遍補寫已經淡去的名字。
一零二,門在。
二零四,門在。
三零六,樓道盡頭只有一堵刷過綠漆的牆。
四零一,門在。
四零七,找不到。
表箱裡的鋁盤全在轉,沒有一隻是空表。有幾隻轉得很慢,有幾隻快得幾乎看不清刻度。奇怪的是,所有鋁盤的方向都與表殼上的箭頭相反。
陳序暫時沒碰那條逆向母線,只把每一路編號寫在鐵門內側。
最後一隻表測完,手機上的維修窗口還剩00:24:16。
他數了一遍電錶,又數了一遍找不到的門牌。
十七號樓有四十七戶正在用電。
其中十六戶,在這棟樓里根本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