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隻電錶忽然快了起來。
黑色鋁盤在玻璃後越轉越急,邊緣那道白漆連成了一圈。表殼上的門牌號是「三零七」,周建成卻剛從三樓下來,確認過兩遍——三零六再往右,只有一堵牆。
牆後傳來「啪」的一聲。
像是誰按下了電飯鍋。
緊接著,綠漆牆面慢慢浮出一塊長方形的熱印。門框、門把手、貓眼,一個不少。陳序用紅外測溫儀貼著牆掃過去,牆面二十七度三,門把手的位置三十一度八。
周建成伸手去摸。
「別碰。」陳序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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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門把手」周圍正滲出一圈油亮的水汽,空氣里還有一點剛淘過米的潮味。可手電筒橫著照過去,牆皮平平整整,連條縫都沒有。
三零七的鋁盤又轉了十幾圈,才慢下來。
「裡面真住著人?」男人壓低聲音。
「至少有一隻鍋。」
陳序在表箱內側記下時間和溫度,沒去砸牆。牆後那戶已經看不見了,硬拆只會給這棟樓再開一道口子。
他把鉗形功率表接到二零四支路上,讓柳春華去敲門。
二零四的年輕女人把電熱水壺端到門口。壺裡是剛接的涼水,底座插頭也當著他們的面重新插了一遍。
「開。」陳序說。
女人按下開關。
水壺嗡地響起來,二零四的電錶鋁盤隨即加速。電壓和頻率都正常,功率表最下面一行卻跳出負一點八九千瓦。
陳序把電流鉗換到樓道燈的公共迴路,周建成按亮開關,讀數是正值;再夾回二零四,依舊是負值。鉗口方向沒錯。
電是從水壺那邊往總表流。
「關掉。」
女人按下開關。壺底的加熱聲停了,負功率卻沒有立刻歸零,而是隨著壺壁降溫一點點回落。
水壺燒水時送走電,燒完以後還在送走熱。
陳序沿著二零四支路往上查。棕色相線穿過電錶,本該接進樓上的線槽,現在卻在表箱頂端拐了個死彎,和其他四十六根線一起壓進一條發黑的舊母線。
那條母線沒有通向室外。
它從牆洞裡筆直向下。
陳序拿粉筆在絕緣層上做了三個記號,又讓二零四重新燒水。最靠近住戶分表的第一個記號先泛出金紅色,第二個緊跟著亮,最後亮的是鑽進樓板的第三個。
亮光一路往B1走。
電梯還停在一樓。轎廂門打開時,層顯上的「1」抖了兩下,變成了「B1」。臨時繼電器一直帶著電,塑料殼已經軟得能按出指印。
陳序把工具箱放進轎廂,回頭看向柳春華。
「守著表箱。三零七再加速,就記時間。任何一路都別拉。」
「你剛才不是說要分路查?」
「現在先查它們把東西送去哪兒。」
電梯下行。
B1門一開,溫熱的風就貼著地面灌了進來。
配電室門下那片晨光已經鋪過了第二道粉筆線。三隻圓鍾仍指著六點,水泵房門上那隻秒針走一步、退一步,始終跨不過十二。
壞喇叭先吐出一陣密集的電流音,夏遲的聲音才跟著出來:「你下樓前,音頻線路出現了兩次負載峰值。」
「一隻一千八百瓦的水壺,燒了兩次。」
陳序蹲到配電室門前,手掌停在光邊外。光照到的水磨石地面滿是露珠,沒照到的位置還留著傍晚的悶熱。兩邊只隔一條筆直的線。
他把絕緣檢查鏡貼著地面,從門縫下送進去。
鏡片剛越過門板,立刻蒙了一層白霧。陳序慢慢轉動手柄,先看見一排老式刀閘,再看見一張掛在牆上的翻頁日曆。
日曆上的日期,比他手機多一天。
上方掛鍾指著六點整。
鏡子裡沒有窗,陽光卻從配電櫃縫隙里往外淌。櫃門後傳來細小的水沸聲,和二零四那隻電熱水壺一模一樣。
陳序把鏡子抽回來。鏡片上的霧珠是溫的。
「線路終點能確認嗎?」夏遲問。
「明天早上六點。」
「你只看見了日曆和鍾。」
「還有二零四燒完的那壺水。」
他站起身,看向頭頂那束鑽進配電室的舊母線。十七號樓的燈、飯鍋、風扇正在把用過的光和熱一份份送進門後。可樓上的電器沒有因此停轉,住戶也還困在同一個傍晚。
這條迴路一頭拴著今天,一頭拴著明早六點。
表箱裡測到的是回程。住戶真正用到的電,正從明天流回來;變成燈光、沸水和晚飯的熱氣以後,再沿著舊母線送回六點。
樓里的人靠它借來下一分鐘,再把這一分鐘用舊,送回明天。
陳序看了一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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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總線還不夠。他得確認每一戶的支路,究竟只是送能量,還是連著別的東西。
回到一樓後,陳序沒有碰那十六隻找不到門的表。他從能看見的住戶里選了四零一。
周建成就住四零一。屋裡還有他妻子和女兒周小禾,正是剛才在六樓空著手追球的孩子。一家三口全站到了門口。飯桌上的菜沒收,周建成那半碗飯仍端在手裡。
陳序先讓他們拔掉所有插頭,關燈,再把空氣開關逐個推到斷開位。
四零一的鋁盤依舊逆轉。
負零點一二千瓦。
「屋裡都斷了,為什麼還有電?」男人問。
陳序看了眼周小禾腳邊。她的影子被走廊燈投在綠牆上,影子邊緣正有極細的金紅色光往門框裡流。
「因為這一路接的可能不是電器。」
他取出帶熔斷器的臨時旁路線,一端夾在進線端,另一端懸空,放到伸手就能扣上的位置。隨後用絕緣膠帶在四零一分閘上粘了一條小拉手。
「最多兩秒。」陳序說,「門牌、聲音、人,哪一樣有變化都報出來。我會立刻接回去。」
「會不會有危險?」女人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
「不知道。」
陳序沒有用「沒事」騙她。
周建成盯著那隻還在倒轉的電錶,喉結滾了一下:「拉吧。總得知道我們被什麼拴著。」
柳春華站在四零一門邊,手掌按住門牌。陳序戴好面罩,一隻手握住分閘,另一隻手停在旁路線的絕緣夾上。
「準備。」
他拉下分閘。
電弧沒有熄滅。
一線金紅色的火從觸點間拉出來,細得像根燒紅的頭髮。
四零一的燈本來就關著,屋裡卻一下暗了。不是少了照明,是牆紙、飯桌和沙發同時褪掉一層顏色。
「門牌!」柳春華喊。
鐵牌上的「1」先沒了,接著是「0」。油漆沒有脫落,兩個數字就那麼從她掌心底下淡了下去。
第一秒。
周小禾的紅裙變成了灰白色。她張嘴叫爸爸,聲音像隔著一扇越來越厚的玻璃。周建成喊了聲「小禾」,伸手去抱她,女兒的袖子已經薄得透出了他的五根手指。
第二秒。
女人身後的飯桌少了一隻桌角。周建成手裡那半碗飯正在變透明,白瓷碗底露出他掌心的紋路。周小禾腳邊的影子迅速縮短,像有人從牆裡往回抽她。
陳序扣下旁路線。
絕緣夾剛碰到出線端,金紅色電弧猛地彎過來,啪的一聲咬住銅夾。十安熔絲瞬間燒紅,外層石英管里炸開一蓬白點。
迴路接通。
門牌上的「0」先浮出來,隨後是「1」。紅色從裙擺一寸寸長回去。周小禾猛吸一口氣,哭聲一下衝破那層看不見的玻璃。
周建成抱住女兒,飯碗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屋裡的飯桌重新有了四隻腳。
陳序推回分閘,確認觸點咬合,才摘掉已經發黑的旁路線。整個過程不到三秒,石英熔管卻燙得他隔著手套都握不住。
沒人說話。
只有周小禾在父親懷裡抽氣。她母親反覆摸她的臉、耳朵和手指,一處都不肯漏。
柳春華慢慢抬起手。門牌完整了,她指腹下卻沾著一點灰白色的冷霜。
「斷開的不是電。」周建成看著陳序。
「是明天。」
陳序把燒壞的熔管放進金屬零件盒。
四零一關掉所有電器以後,仍有負功率,是因為一家三口本身也在這條支路上。線路不斷,他們還能從明早借到下一刻;線路一斷,欠下的時間立刻從門牌、家具和人身上往回收。
樓里四十七隻電錶都在倒轉,也就意味著四十七戶都還掛在這條迴路上。看不見的十六戶沒有消失乾淨,只是已經被收走了大半。
陳序拿起手電,照向最上方的總表。
要想碰配電室那扇門,得先知道這條臨時迴路還能撐多久。
總表比住戶分表重得多,四角用老式一字螺釘固定。陳序關掉工具箱裡還在報警的功率表,擰下第一顆螺釘。螺紋里沒有鏽,只有一層黑色油泥,說明這些年一直有人動過它。
第二顆。
第三顆。
電梯方向傳來繼電器不堪重負的嗡鳴。
最後一顆螺釘退出時,總表往下一沉。陳序托住表殼,把它從牆上緩緩掀開。
後面的水泥牆本來全是灰。
四十七隻鋁盤同時沙沙轉過一圈。
牆皮里浮起幾個暗銀色的字。不是粉筆,也不是油漆。每一筆都有壓進水泥的稜角,像一排埋了很多年的鉛字被電流頂出了牆面。
陳序擦掉表後的灰,看清了那一行字:
「臨時供電,保修四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