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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圖上沒有寧和里

  維修車剛通電,導航便自己報出了地址。

  「目的地,寧和里十七號。」

  陳序的手還沒碰屏幕。

  這輛白色廂式貨車服役十二年,車門上的「綜合服務」掉了半個「綜」字,前保險槓用扎帶固定,平時啟動至少要擰三次鑰匙。今晚它一聲沒咳,痛快得像剛做完大保養。

  陳序繫上安全帶:「你也想把最後一個班上完?」

  導航沒理他。

  它把預計抵達時間標成了十八點五十三分。

  陳序看了眼儀錶盤。現在是零點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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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了一下重新規劃。

  預計抵達時間仍是十八點五十三分。

  報警平台查不到寧和里,也查不到住在那裡的柳春華。接線員記下車牌,答應派人去春汛路附近核查,又反覆提醒他別進封閉工地。

  陳序說好。

  然後跟著導航直奔封閉工地。

  趙經理的電話在半路打了進來。

  「你把車開走了?」

  「有報修。」

  「站都撤了,哪來的報修?」

  「所以我過去看看。」

  趙經理在那邊罵了幾句,核心意思是車明早要交,出了問題陳序負責。

  「行,我負責。」

  陳序掛了。

  半年前,他就是因為不肯在一份有問題的工程驗收單上簽字,才被趙經理從骨幹一路安排到失業。壞了就是壞了,在旁邊蓋十個合格章,它也不會自己長好。

  至於一輛破車,再負責一次也沒什麼。

  凌晨一點,維修車駛入春汛路。

  一路上,導航里的距離倒是正常減少,只有抵達時間始終沒變。十九公里,十二公里,三公里——十八點五十三分。

  歸港二十一中的校門黑著,門前老槐樹枝葉低垂。學校斜對面是一整片藍色施工圍擋,上面貼著「舊城更新,注意安全」。

  導航讓他右轉。

  右邊沒有路。

  陳序踩下剎車。

  「前方路口右轉。」

  「牆。」陳序提醒它。

  「前方路口右轉。」

  「你最好不是想報廢。」

  導航開始重新規劃,箭頭原地轉了兩圈,仍舊指著圍擋。

  陳序下車,打著手電沿鐵皮走了一段。

  圍擋裡面是拆空的廠房,外面是春汛路。沒有路口,沒有居民樓。警方剛剛回電,他們也核對過這一帶的戶籍和歷史地名,寧和里從未存在。

  可陳序聽見了鐘聲。

  很輕。

  噠。

  停幾秒,又是一下。

  像老式電錶轉過刻度,也像某個很大的鐘埋在工地底下。

  陳序順著聲音走到兩塊圍擋的接縫處。手電掃過去時,那條縫正往外漏暖黃色的光。

  剛才明明沒有。

  縫裡吹出一股熱風,帶著炒菜的油煙味。

  圍擋外的春汛路很靜。隔著鐵皮,卻有人在裡面喊孩子回家吃飯。那聲音近得像嘴就貼在另一面。

  他蹲下摸了摸。固定鐵皮的螺絲是熱的,其中一顆松得厲害。陳序從工具箱拿出螺絲刀,才擰半圈,整排螺絲便依次彈開。

  啪。啪。啪。

  鐵皮向兩側滑去。

  後面沒有工地。

  一條窄窄的水泥路伸向深處。兩邊是爬滿常春藤的紅磚牆,路燈昏黃,自行車靠牆停了一排。電線垂在頭頂,遠處有人大聲吆喝:「冰棍兒——鹽水棒冰——」

  一股熱氣混著蟬鳴撲出來。

  圍擋內外只隔十幾厘米,裡面卻還停在盛夏。

  陳序拍了兩張照片。手機里仍舊只有圍擋,光禿禿的,一條縫也沒有。

  他把手機揣好,拎著工具箱走了進去。

  身後的鐵皮無聲合攏。

  陳序回頭推了一下,只摸到一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並未打開的地圖自行跳到前台,屏幕上沒有道路,只有代表他的小箭頭懸在灰色空白中。前方二百米,一個紅點微微閃爍。

  預計抵達時間:十八點五十三分。

  路邊立著塊鏽跡斑斑的藍色路牌。

  寧和里。

  路牌下坐著個白背心老人,蒲扇搖得有一下沒一下。他抬眼瞧見陳序的工作服,又看了看工具箱。

  「修東西的?」

  「十七號怎麼走?」

  「最裡頭。」

  「這地方沒拆遷?」

  老人樂了:「拆哪兒去?幾百號人呢。」

  陳序指了指身後。

  那裡是一堵紅磚牆。

  老人壓根沒看,繼續扇風:「誰家壞了?」

  「六零二,柳春華。」

  蒲扇停了一下。

  「柳老師啊。」

  老人抬頭望向巷子深處,咕噥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又到傍晚了。」

  低矮樓房和交錯的電線後面,一輪巨大的太陽正貼著屋頂升起。夕光迎面湧來,把半條巷子燒得通紅。

  老人眯起眼,用蒲扇擋了擋。

  陳序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