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三十七秒內落了下去。
陳序站在寧和里路口,從頭看到尾。
那東西太圓了,邊緣沒有被熱空氣擾動的毛刺,像塊燒紅的金屬盤。它擦過晾衣杆和樓頂天線,沉到建築後方,最後一線光消失的同時,天空「啪」地黑了。
沒有晚霞漸暗的過程。
月亮和星星也沒接班。
路燈同時亮起。白背心老人還在搖蒲扇,對這場三十七秒的日落毫無意見。
「每天都這麼快?」陳序問。
「年輕人嫌白天短啊?」
「有點。」
老人不搭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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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看了眼手機。時間仍是凌晨一點零四分,剛拍的視頻全黑,只錄下了兩個人的說話聲。
地圖上的預計抵達時間跳了一下。
十八點五十四分。
陳序抬頭時,路牌下已經沒人了。竹凳還在,蒲扇落在地上,慢悠悠晃了兩下。
他走過去摸了摸凳面,還有餘溫。
巷子裡沒人找老人,也沒人注意那把扇子。
十七號樓在小區最裡面。
一路上有人下棋,有人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飯。幾個小孩追著一隻漏氣的皮球跑過院子。生活氣太足,反倒讓頭頂那片空蕩蕩的黑天顯得不對勁。
陳序經過自行車棚時停了停。棚門上掛著塊「趙師傅值班」的木牌,值班室卻積了一層灰。窗台有個玻璃茶杯,杯底的茶葉還是濕的。
樓門上方掛著只圓鍾,停在六點五十三分。
陳序敲了敲表殼。沒電池,裡面連機芯都沒有。
一樓牆上裝著老式消防廣播,網罩凹了一塊。下面的檢修貼已經發黃,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六日,報修人一欄只有個黑色指印。
陳序正要細看,樓上傳來開門聲。
「師傅?」
一個老人探出欄杆往下望。
陳序抬頭:「柳春華?」
「是我,是我。你快上來。」
六零二門口,柳春華先看他胸前的工作牌,又看工具箱,像是直到這會兒才敢相信真有人會來。
「剛才那次,第幾次?」陳序問。
「第六次。」
柳春華馬上又補了一句:「我一直念著,沒敢停。應該沒錯。」
屋裡開著電視。天氣預報的女主持人反覆說「傍晚局部有陣雨」,每說完一遍,畫面便抖回開頭。
電視柜上方果然掛著一排照片。遊樂園、生日蛋糕、學校運動會,每一張都構圖完整,畫面里卻沒有人。過山車空著,蠟燭自己燃燒,領獎台上只飄著一張紅色獎狀。
茶几上擺著兩碗已經坨掉的涼麵,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瓶沒拆封的醬油。
陳序看了眼醬油。
柳春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下白了。
「這不是我買的。」
「可能是小滿買回來的?」
「小滿……」
老人念了一遍,眼神發空。
陳序把她電話里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柳春華聽到「外孫女」三個字,猛地轉身拉開電視櫃抽屜,抱出一大疊便簽。
——我有一個外孫女。
——她叫祝小滿,在二十一中讀高二。
——黃色短袖,牛仔短褲,白色運動鞋。
——她去買醬油了。
最後一句寫了十幾遍:不要忘記小滿。
越往後的字越亂。最下面那張紙上,「滿」只寫了三點水,剩下半邊被劃成一團黑墨。
柳春華把便簽攥在手裡,終於記起來了。
「小滿。對,小滿。」
「別人什麼時候忘的?」
「第三次太陽落下以後。前兩次還能幫著找,第三次一過,都問我小滿是誰。」
「還有誰不見了?」
「門房趙師傅。自行車棚是他看的,現在他們都說車棚一直沒人管。還有……」
柳春華望向門外,半天沒說下去。
「這棟樓以前好像不止這麼點人。」
陳序拿出手機,把便簽一張張拍下來。
前幾張還能看見字。拍到最後一張時,屏幕里的紙卻是空白的。
他重新對焦,又拍了一次。
還是空白。
陳序把那張便簽翻過來,在背面寫下「祝小滿」。手機這次拍到了。
幾秒後,照片裡的三個字開始褪色。
「別拍了。」柳春華說,「寫在紙上還慢一點。」
電視忽然沒聲了。
吊扇也停住。
牆裡「噠」地響了一下。
客廳窗簾慢慢泛紅。
「又來了。」柳春華抓緊手裡的便簽。
陳序沒去看窗外。他摸了摸電視機,拆開牆上的插座。
裡面沒有電線。
幾縷細細的金紅色光正貼著銅片往牆裡流。電視和吊扇沒有從線路取電,反倒把已經用掉的光和熱送了回去。
陳序用測電筆碰了一下。
筆尖亮起,指示燈的顏色卻從紅變綠。
負電壓。
準確地說,不像電。
更像這棟樓在回收剛剛發生過的傍晚。
陳序換了只手拿測電筆,又試了三次。每一次,牆裡的光都比上一次暗。它不是在穩定供能,倒像一塊正在放電的電池。
只是這塊「電池」里存的不是電。
「日落以後,屋裡會少東西?」陳序問。
柳春華點頭:「有時候是東西。有時候是人。」
「什麼東西都可能?」
「我不知道。每次少完,我就想不起來了。」
窗簾已經亮得像要燒起來。
陳序這才把它拉開。
太陽重新懸在樓群上方。院子裡的人繼續下棋、吃飯、追皮球,位置和動作都與剛才差不多。
那個穿紅裙的小女孩從樹下跑過。
她追的皮球不見了。
女孩卻還保持著追球的姿勢,一路跑進黑暗的樓門。
陳序開始計時。
七分零三秒後,太陽再次貼上屋脊。
最後的三十七秒,它飛快下沉。
第七次日落結束。
屋子震了一下。
茶几上少了一副碗筷。
窗外同時傳來一聲很輕的碎響。
陳序看見樓下自行車棚的值班室塌了。沒有揚塵,沒有磚瓦,那間小屋只是向內癟下去,眨眼變成一面長滿爬山虎的舊牆。
柳春華盯著剩下的那碗涼麵,喃喃道:「我一個人,為什麼要做兩碗……」
陳序把便簽塞回她手裡。
「祝小滿。」
老人渾身一顫,低下頭,像落水的人抱住木頭一樣抱緊那些紙。
陳序合上工具箱。
「總配電室在哪?」
「地下室。鑰匙應該在門房。」
「您繼續寫。名字、長相、學校,能記多少寫多少。別出門。」
他走出六零二。
牆上的消防廣播突然沙沙作響。
沒有亮燈,網罩後卻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現場維修員已抵達。」
聲音清晰而平靜,像個已經連續值了很多天夜班的話務員。
「身份核驗失敗。工號核驗失敗。臨時受理權限已開放。」
陳序站在樓梯口:「剛才是你給我指的路?」
廣播沒回答。
「寧和里十七號,基礎連續性缺項。已完成七次錯誤重啟。住戶保留率,百分之六十三。」
樓道里響起一連串咔噠聲。
每層聲控燈依次亮了。
「請於第八次日落前完成搶修。」
「逾期,清空故障區域。」
電流聲消失。
陳序快步下樓。
轉過半層,牆上刷著一個紅色的「6」。
他停下,抬頭看。六零二的門就在十幾級台階外。
陳序繼續往下。
又轉一層。
牆上還是「6」。
樓梯上方是六樓。
下方也是六樓。
窗外重新亮起昏紅色的光。
太陽又升起來了。
陳序的手機自動亮屏。原本顯示時間的位置,只剩下一行紅色數字。
00:0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