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我家太陽壞了。」
凌晨零點零七分,陳序接到了今晚第一通報修電話。
也是第七碼頭市政報修站撤銷前的最後一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紅色座機。
電話線垂在桌邊,水晶頭沒插。四十分鐘前,陳序親手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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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把水晶頭拿起來看了一眼。卡扣是好的,銅片也沒粘在什麼隱蔽轉接頭上。就是一根斷線。
聽筒里的老婦人還在等。
他把線頭放回去,沒問「你是誰」,也沒問這電話怎麼打通的。真有人遇上事時,這兩個問題排不到前面。
「怎麼個壞法?」他問。
聽筒里蟬聲很響。還有鍋鏟敲鐵鍋的聲音,小販拖長了嗓子叫賣,熱熱鬧鬧,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傍晚。
陳序抬頭看窗外。
碼頭已經沉進夜色,霧貼著玻璃往上爬。牆上的電子鐘顯示零點零七分。
「落不完。」電話那邊的老婦人壓低聲音,「太陽從樓後面落下去,天黑一陣,它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落下去,又回來。」
「鄰居也看得見?」
「看得見。可他們說天本來就該這麼黑。」
「拍過沒有?」
「拍了,手機里全是黑的。」
「家裡停電嗎?」
「沒停。就是電視不對,天氣預報播完一遍又從頭播。每次都說傍晚有雨,可一直沒下。」
「水呢?」
「越放越熱。剛才還能洗臉,現在燙手了。」
「一回多長時間?」
「七分鐘左右。」
陳序把懷裡的紙箱放上桌,在箱子側面寫了個「七」。
紙箱裡是他的水杯、半盒茶葉、幾本維修手冊,還有一面前站長留下的先進班組錦旗。拆遷隊早上八點進場,他清完設備,交掉車鑰匙,這地方就跟他一起失業。
按理說,他已經沒必要受理任何報修。
更別說太陽。
「地址。」陳序說。
「寧和里十七號,六零二。」
「哪個寧,哪個和?」
「寧靜的寧,和平的和。東邊是二十一中,門口有棵大槐樹。你們的車以前總從春汛路進來。」
春汛路和二十一中都存在。
寧和里不存在。
陳序在離線地圖、舊地名庫和市政台帳里各查了一遍,什麼都沒有。二十一中對面是一片已經清空的老工業區,他去年去學校修過消防管,記得那道兩米高的藍圍擋。
他又調出座機的來電記錄。
最近一條停在三年前。有人投訴碼頭路燈太亮,影響他釣魚。今晚這通電話沒留下號碼,連通話時長也沒有。屏幕右下角的線路狀態仍是灰色:未連接。
「師傅,你們來不來人?」
老婦人問得小心,像是怕他掛電話。
「您先說,家裡還有誰?」
「我外孫女。她下樓買醬油去了。」
「多久了?」
「第一次日落以前。」
陳序停下筆。
「電話打不通?」
「手機里沒有她的號碼了。」
那邊的蟬聲忽然斷了。
隔了一會兒,老婦人才繼續說:「我去問鄰居,他們都說我沒有外孫女。我怎麼可能沒有?她五歲就是我帶的。出門前還問我,晚上吃涼麵,還是吃西紅柿雞蛋面。」
「家裡有她的照片嗎?」
「有,有一牆呢。」
「現在還能看見?」
「照片還在。裡面沒人了。」
「您叫什麼?」
「柳春華。」
「柳阿姨,鎖好門,別下樓。我現在過去。」
「你找得到嗎?」
「先找到春汛路再說。」
柳春華長長出了一口氣。
「那你快點。我怕再落幾次,我也不記得她了。」
聽筒里的蟬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近。
「太陽出來了。」
柳春華突然緊張,「又出來了……師傅,窗戶外面全是紅的。」
「拉窗簾,往屋裡走。別盯著看。」
「它在往下落。」
「柳阿姨,聽我說——」
「師傅。」
她打斷陳序,聲音忽然變得遲疑。
「我為什麼給你打電話?」
電話那邊重新熱鬧起來。叫賣聲、鍋鏟聲、孩子放學時的喧鬧一股腦湧進聽筒,像有一條傍晚的街突然擠到了耳邊。
陳序握緊電話。
「您家太陽壞了。還有,您外孫女下樓買醬油,一直沒回來。」
「外孫女……」
柳春華慢慢重複這個詞。
「對。記住她。」
「她叫什麼?」
陳序沒說話。
他還沒來得及問。
他摸到記號筆,在紙箱上那道「七」旁邊重重寫下兩個字:女孩。
一聲沉重的鐘響從遠處傳來。
當——
電流雜音瞬間淹沒所有聲音,通話斷了。
陳序按下回撥。聽筒里沒有忙音,什麼都沒有。
他放回電話,拎起工具箱和工作服,又從鑰匙櫃裡拿了維修車鑰匙。
不管是失蹤、老人犯病,還是有人拿停用線路惡作劇,都不能留到明早再說。他邊往外走邊撥報警電話,剛推開值班室的門,身後響起「滋」的一聲。
牆邊那台已經斷電的業務終端亮了。
屏幕上是一張歸港市地圖。
一條紅線從第七碼頭出發,向北穿過城區,最後扎進二十一中對面的拆遷空地。
終點閃著四個字。
寧和里十七號。
兩秒後,地圖黑了。
屏幕里升起一輪昏紅的太陽。
它貼著不存在的樓群,緩緩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