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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自由意志

  【驚懼盛宴】

  屬於沈壑的閾能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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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鏡中醒來見到了祂,於是將自身的一切肉體也好靈魂也罷通通獻給祂。

  只願清醒,只願成為真正的男人。

  他理解了情緒,所有事物的情緒。

  憤怒、厭惡、恐懼、幸福、悲傷、驚訝......

  從最基本的六種情緒拓展到二十七種,但他只需要恐懼,吞噬恐懼才能超脫。

  成為男人成為硬漢,便得摒棄恐懼。

  造物主想把視線從他自己身上移開,於是他創造了世界。

  然而現在想把視線移開,只需要一部手機就可以了。

  恐懼成了極度奢侈的情緒,恐懼,恐的究竟是什麼呢?

  死亡嗎?

  額頭正不斷傳來灼燒的痛感。

  郁木的那一發等離子死光,的確對他造成了莫大的傷害。

  可惜沈壑並不懂「恐怕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吧」這樣的話,但他的確無法忘記這個給他一次又一次帶來驚喜的小屁孩。

  他不斷地攪拌著郁木,不時放進舌苔上品嘗。

  沈壑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沒有,還是沒有!

  他明明聞到了這傢伙的恐懼,卻完全無法尋覓。

  像是在河流之中打撈所需之物,然而就連刻舟求劍的錨點也不過短暫一瞬。

  再攪。

  再嘗。

  在哪裡,在哪裡,究竟在哪裡!

  他不可能出錯!

  絕對不可能!

  焦慮,甚至比起額頭的疼痛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在哪,到底他媽的在哪?!」

  他不可能是硬漢,沈壑不允許!

  他無比認可郁木,認可他的拳頭,認可他的眼睛!

  但不可以,完全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只有他沈壑,才是這世間絕無僅有的硬漢!

  「為什麼?」

  攪拌的速度變得癲狂。

  針尖刮過每一道腦回,像在翻一本寫滿了字的書逐行逐字地找。

  每一個褶皺都不放過。

  每一個溝回都嘗過。

  終於......

  針尖碰到了什麼。

  沈壑的動作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爬上來。

  「對的對的,就是這個,你不可能沒有!」

  「哈哈哈!是我贏了哈哈哈哈!」

  「我贏了!我贏了!」

  ......

  ......

  墮入無窮的夢境。

  沒有冰山。

  沒有島嶼。

  沒有河流。

  也沒有教堂。

  只是一個狹窄的房間,四米乘三米,也許更小。

  牆壁是石灰刷的,上面有很多細小的裂紋。

  木桌貼著牆放,桌面是暗紅色的,被什麼東西燙過,留下幾個焦黑的圓形痕跡。

  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從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劃痕旁邊有一攤水漬的痕跡。

  幹了,於是留下一圈白色的鹽。

  檯燈在桌子的右上角,綠色的燈罩,金屬底座,開關是那種老式的撥杆。

  燈罩歪了,往左邊傾斜了大概十五度,燈泡是四十瓦的,鎢絲已經發黑,但還能亮。

  椅子,木頭的。

  沒有靠背墊,坐上去能感覺到木條硌著尾椎骨,椅子腿有一條短了一截,於是下面墊了一張不停摺疊的發黃報紙。

  報紙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經濟發展之類的詞彙。

  「郁木。」

  擱在桌沿的筆滾落,卻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直直扎向地面,這聲音同呼喚他的姓名一般。

  聽到這樣的呼喊,條件反射的顫慄襲來,渾身都在顫抖。

  是即便死亡仍在抽搐的青蛙腿那般的劇烈抖動。

  「把《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篇,關於先驗辯證論的主要論證,背誦出來,立刻!」

  毫無上下文的命令,像一巴掌。

  「需要我為你重複這個簡單的指令嗎,兒子?」

  重複。

  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審判。

  郁木感到自己口腔黏膜迅速乾燥,像馬桶內部那層乾涸泛黃的釉面。

  他翕動著嘴唇。

  「......理性,當它試圖越出可能經驗的邊界,去認識無條件者時,必然陷入二......二律背反的困境...」

  每一個康德式的嚴謹詞彙,在此刻都變成了父親言語的傀儡。

  它們正在接受父親的檢閱。

  不能錯誤。

  不允許錯誤。

  「停!第三組二律背反,正題與反題的具體表述。」

  他的心臟在不停擂動。

  不像是泵血,倒像是一隻被困的活物在盲目撞著肋骨牢籠。

  「正題:世界上存在著出於自由的因果性。反題:沒有任何自由,世界上一切發生都僅僅依據自然法則。」

  「闡釋。」門外的聲音命令道。

  郁木開始解釋,詞彙艱難地組織,試圖在話語的絕對領域內,搭建一個臨時的屬於他自己的掩體。

  沉默。

  深邃的沉默壓迫著,要被壓垮的仿佛是認知的大門。

  父親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近乎悲憫的失望。

  「我的兒子,你依然只是在語言表皮上滑行,自由與必然的背反......你以為這只是康德在哥尼斯堡的書齋里用鵝毛筆編織的智力遊戲嗎?」

  「你此刻坐在凳子上,恐懼著門後的我,計算著如何解決這個由你父親變成的難題......你告訴我,這究竟是出自你那驕傲的屬於郁木的自由意志,還是被家族義務求存本能窺探欲以及最根本的恐懼,這些構成你存在的必然性鏈條所精準驅策的必然結果?」

  「不......」

  他聽不懂!

  他根本聽不懂!

  那些詞太大了。

  自由,必然,因果性。

  它們像西西弗斯鬆手的巨石,把他壓在下面。

  就連呼吸的縫隙都沒有。

  「你對我的反駁所激起的微不足道的憤怒,都是象徵界自宮的排泄物,我的兒子,你只是一個被無數他者的話語和規則書寫而成的會呼吸會痛苦的文本。」

  不再是教導的話語在精神上將郁木肢解成一片一片,一瓣一瓣,最終只剩下名為「被決定」的蒼白骨架。

  「不要。」

  「不要。」

  「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郁木崩潰地咬牙切齒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跡。

  皮膚組織滲著血,指甲縫裡塞著血。

  然而這些詞比起刀還要來得鋒利。

  「我的兒子,你要繼續懦弱下去嗎?」

  「不要再說了!」

  「你確定嗎?你明白嗎?你想知道的一切,那裡的一切,能夠埋葬嗎?」

  「滾你大爺的!」

  郁木聽到自己嘶啞的吼聲炸開,用盡最後了全部的力氣去撞向那片令人窒息的虛無。

  「你他媽倒是給我留把去希干希納區地下室的鑰匙啊!」

  「砰!」

  火焰再次燃燒,燒盡了身上的扎帶,燒盡了床榻,燒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