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大廈,2F,會客室。
晨光熹微,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會客室內是極簡風的布局,一張深灰色的沙發,兩張相對的單人椅,中間隔著一張低矮的玻璃茶几,牆角的綠植安靜地垂著葉子。
倪斯年坐在單人椅上,雙手交握,他輕聲開口道:「我很仰慕你。」
「嗯。」
坐在另一側的頭戴防曬面罩的傢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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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不清表情,也看不出年紀,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
「不問為什麼嗎?」
「不用。」
「也是。」倪斯年扯了扯嘴角,「英雄不會在意螻蟻的感受。」
「英雄不會如此揣測他人。」
「......這樣嗎?」
像是始終緊繃已經氧化的琴弦被輕輕波動,儘管聲音奇怪,但餘韻仍留,他久久沒有回過神。
過了好半晌,他才繼續問道:「你有父親嗎?」
「當然。」
「你和你的父親是什麼關係?」
「你想聽我說什麼?父與子,君與臣,又或者是朋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問下你。」
「父子就是父子。」
面罩下,平靜而又篤定。
「天王老子來,他的身份也是父親。」
這個回答出乎意料,倪斯年笑了一聲,笑聲卻又帶著點自嘲。
「你應該知道我吧。」
一旁的人並未言語。
「哈哈......你不了解也沒事,那天在停車場我見過你,我就是那個戴著鋼鐵俠頭盔然後逃跑的人,我的確有收到上級的命令要殺了常夜,但是我沒能做到。」
倪斯年毫不避諱地講出了自己的身份。
「嗯。」
「我老實說,我腿軟了,可如果......我當時有直面向你的勇氣呢?」
「你覺得呢?」
「那我應該會死,但是我又覺得這樣不對,英雄會懷疑自己嗎?走在一條不回頭的路需要執拗,會不停懷疑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確的,這樣的人......能稱之為英雄嗎?」
不待面罩男開口,他又接了一句:「我昨天剛殺了一個偽人。」
「厲害。」
「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你很有表達欲。」
面罩下的語氣依然沒有波動。
「既然我坐在這裡同你說話,就不用再來這些試探,你想說,那麼我自然也在聽。」
「他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嗯。」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已經將腦控他的偽人給解決了,但實際上並沒有,因為我單方面的想法,我害死了他,我最近一直都在和我爸爸吵架,在面對真實世界之後,我只是感受到興奮,但我的確變得不一樣了,在終焉律裁院的身份下,我不是富二代,不是倪建業的兒子,我也不是不學無術的傢伙,我有著屬於我自己,不同於他人的點。」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準確的比喻。
「這種感覺我該怎麼和你說......蝙蝠俠,你懂我意思嗎?」
「嗯。」
面罩男點了點頭。
「在昨天之後,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切都不重要,為什麼要和他吵架?他是大老闆,他不希望有人駁了他的面子,但是只要我低頭認錯他就會原諒我,世界上除了血脈連接,在犯錯之後,有誰會原諒嗎?伴侶都很難做到這一點吧。」
「於是我向他道歉,我回了家。」
「我以前總覺得他是一個冷血動物,他從來不管我怎麼想,只會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公司應酬利益面子這些東西永遠排在第一位,我媽走的那天,他在開會。等他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走了,西裝都沒來得及換。」
「他在外面還有很多小號,但是我並不在乎,這很正常。」
「昨天我回到家,他坐在客廳里等我,燈沒開,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茶几上擺著一瓶酒,已經空了半瓶。他看見我進門,第一句話是......」
倪斯年的聲音哽了一下。
「他說,回來就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是倪建業,是姑城首富,可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忽然就老了。」
「人都會老的。」
「是啊,都會老,可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他會永遠站在那兒,永遠跟我姐姐一樣板著臉教訓我,永遠高高在上。直到昨天我才發現,他也會怕。」
「怕什麼?」
「怕失去我。」
「你已經失去他了。」
面罩男說完,沉默降臨了。
沉默,冗長的沉默,綿延的沉默,告別的沉默,陽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空氣中的塵埃安靜地懸浮,仿佛永遠也不會結束的沉默,像是永遠沉浸在河面結冰之下,再無法換氣的魚。
時間的刻度將不再重要,太多太多都成了無所謂,所有一切不過一死。
倪斯年緩緩抬起頭,看向坐在一旁這個永遠戴著仙王裹屍布的傢伙。
英雄,英雄。
做夢都想要成為英雄,想要超越父親,想要有所成就,想要成為溫柔善良的人,於是變成了大人。
倪斯年點了根煙,沒往手上燙。
「他死的慘嗎?」
「你想聽實話嗎?」
「你說吧。」
「很慘。」
「法醫有給出鑑定嗎?」
「還沒。」
「能找到是誰嗎?」
「我在做,我會做。」
「我該去看看他嗎?」
「我不知道。」
面罩男第一次給出了一個不那麼確定的回答。
他微微偏過頭,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看著倪斯年,目光里沒有憐憫,也沒有敷衍,只是認真地看著。
「很多事情的發生,即便是有著血脈連接依舊無法感同身受,更別說是你我,我無法代替你做出任何選擇。英雄之所以能稱之為英雄,因為要面臨只能自己一個人做出選擇,並一個人接受所有的好與壞。」
「我會是嗎?」
面罩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他緊繃的肩膀滑到他攥緊的手,最後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倪斯年第一次領會了什麼叫眼神是心靈的窗口。
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嫌棄。
「能別嗎?」
「你有點太胖了,英雄都是薄肌。」
「薄肌俱樂部第一條規則:一直談論薄肌俱樂部。」
「深呼吸放輕鬆,然後,節哀。」
郁木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