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湯倩現在覺得......
她應當是擁有了。
她一直在擁有。
年紀大了不比以前，孩子大了更是如此。
學校家長群里，她見過太多走極端的父母。
要麼是自己過得不如意，便將焦慮和壓力全部投射到孩子身上，「我都是為了你好」如此的說辭光是聽著都感到窒息，原生家庭的痛楚與不幸便瘋狂滋生；要麼走向另一個極端，徹底放養，只要管飽穿暖，思想教育全憑天命。
「媽媽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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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哦，在學校要開心。」
湯倩笑著點了點頭，她捋了捋女兒被晨風吹亂的劉海，向她擺擺手。
對於孩子，她沒有什麼宏大的要求，只要開心就好。
不管是誰，人活一輩子都不容易。
目送女兒背著書包走向校門口，直到那小小的背影徹底沒入人群，她這才驅車離開。
每天送完孩子順道買菜，這並不枯燥，反而讓她覺得踏實。
她慢悠悠地走在菜市場的過道里，挑了幾根飽滿的玉米，又去熟悉的肉鋪切了一斤排骨。
今天想給女兒燉個玉米排骨湯，女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不對，不能帶有這樣的想法，是她自己想吃，不能總是給自己灌輸這樣的念頭。
走到水產區，她又想買條鱸魚。
老闆是個爽利的中年女人，她手腳麻利地從水箱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啪地摔在案板上。
魚尾巴還在奮力拍打，濺起一陣冰涼的水花。
湯倩正彎腰湊近想看看魚的新鮮程度，那條魚突然猛地一掙，尾巴狠狠地甩在了她的左臉頰上。
「哎喲！」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捂住臉。
不疼，只是有些涼，有些濕。
但那一瞬間，臉頰上仿佛不是魚尾，而是一隻粗糙的帶著酒氣的手掌。
眼前的菜市場突然模糊了。
聲音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記憶深處那個悶熱又令人窒息的房間。
那時候女兒才兩歲，剛學會走路。
前夫喝醉了回來，因為湯倩忘記給他熱飯，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拽起來，反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正正打在左臉頰上，力道大得她撞翻了茶几，女兒嚇得在嬰兒車裡哇哇大哭。
「哭什麼哭！都是你這個賠錢貨！」
前夫的罵聲和拳頭雨點般落下。
湯倩蜷縮在地上，用胳膊護住頭，耳朵里嗡嗡作響。
透過指縫看到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湯倩沒有任何想法。
「大姐，大姐？你沒事吧？」
水產老闆的聲音把湯倩從記憶里拽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菜市場的喧鬧聲重新湧入耳朵。
「沒事。」
湯倩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那裡還殘留著魚尾掃過的微麻感，但已經不疼了。
「就這條吧。」
「好嘞，給你殺好。」
老闆麻利地颳起魚鱗，刀刃在魚肚上劃開一道口子，內臟流出來，血水衝進下水溝。
湯倩提著菜，慢慢走出菜市場。
陽光透過行道樹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臉上。
春天很溫暖。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香樟樹的味道，有路邊早餐店的香氣，還有屬於她自己的輕快的味道。
到家，打開門。
「老公。」
她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屋子裡很安靜，丈夫正和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丈夫是個沒什麼朋友的人，這並非說他不好，只是他性格向來如此，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正的好友偶爾搓一頓就行，他以前從來沒帶人來過家裡。
湯倩一邊換鞋，一邊好奇地打量過去。
剛想打個招呼，然而她的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瞬間凝固了。
離她不遠處，客廳的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接近兩米高的東西。
那是一個......
人偶？
全鐵打造，關節處是粗糲的鉚釘，表面沒有任何塗裝，只有冰冷的金屬原色。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感，像是一個被拉長的痛苦掙扎的軀殼。
丈夫依舊沒理她，只是背對著她，靜靜地坐著。
她有些慌亂地看向丈夫身旁的那個人，想尋求一個解釋。
隨後，那個人緩緩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見啊，倩倩。」
猶如蝮蛇。
「啪嗒！」
菜摔在了地上。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眼睛再次發霧，她不停地後退，整個人抵住了門框。
「你......你是......」
她的嘴唇顫抖著，腦海中閃過一個幾乎被埋葬的名字。
那個人輕輕歪了歪頭，笑容愈發燦爛，卻讓人如墜冰窟。
「這個就是你之前背著我在網上聊天的那傢伙嗎？」
他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旁丈夫的腦袋忽地滾了下來。
他不停地不停地滾，最終停在了湯倩的不遠處。
他的眼睛睜的好大好大，就像是兩人領證那天的模樣。
「岑岑呢？被你送去上學了嗎？」
真是輕飄飄的語氣啊，輕飄飄的便扎進了湯倩的耳膜里。
「孩子沒看見親生父親......這可怎麼行？」
「啊！」
渾身都在發抖，就連站著都成了奢侈，悽厲的尖叫消除了部分無力，湯倩終於，又或是本能地去擰門把手。
然而，身後的防盜門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砰！」
赫然關死。
她拼命搖晃著門把手，門把手卻紋絲不動。
「別費力氣了，倩倩。」
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緊不慢，他繞過沙發，走到了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旁。
「我們這麼久沒見，有沒有想我呀！」
他突然笑出了聲。
像是踢皮球，腳尖勾著嘴巴隨後輕輕發力。
「啪嗒！」
腦袋停在了那袋剛買回來的玉米排骨旁邊。
「你很怕我嗎？為什麼到現在一句話不說？難道你不想我嗎？可是我很想你誒！」
「我的牙齒很想你，我的酒窩很想你，我的脊骨很想你，我的腳趾......也很想你。」
「你為什麼不想我呢？」
「上班很辛苦，所以我現在已經不用上班啦！」
「以前是我錯了，我現在不會再出門了，我會一直好好陪著你的，倩倩，你為什麼還是不說話。」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卻又突然被打開了。
一個頂著蚯蚓腦袋的傢伙走了進來。
「沈壑，對嗎？」
【已接入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