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日暮途遠。
醫生不讓他喝酒了,所以他換了年輕人的方式。
最新一批巴拿馬翡翠莊園競標級水洗瑰夏,每公斤三萬多美元。
老倪端起杯來抿了一口,沿著喉嚨滑下又好像什麼都沒留下。
香氣層面是茉莉、玉蘭、橙花,入口的風味輪上寫著玉蘭花、荔枝、佛手柑、檸檬草。
說實話,老倪喝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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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心理學有個經典現象叫期望效應。
菜單上的文字描述會預先建立味覺預期,大腦主動篩選匹配信號的感官輸入。
同樣一支淺烘水洗豆,標註【白桃佛手柑花香】的組別,受試者主動報告感知到桃類、柑橘香氣的比例,遠高於無風味標註組。
說人話,這些喝到的水果味,有一部分是被文字引導後大腦自己補全的。
精品咖啡將把產地、處理法、風味詞轉化成了文化資本。
能熟練解讀厭氧發酵SOE單一產地橙花尾韻這些詞彙的人,被視作圈內人。
說喝不出的被默認是外行。
精品手沖客單價35-60元,溢價的重要支點就是這套複雜風味敘事,消費者喝不出細分風味歸因於自己感官訓練不足,於是繼續買豆買器具買課程,為專業敘事持續付費。
買的不是咖啡,而是一種懂生活懂品質的標籤。
就像收購地皮建立商圈招商引資抵押套現繼續如此反覆。
但商業帝國終究隨著時代變化走向頹勢。
房地產說到底終究是一個長期的需要穩定的支點,只不過老倪已經老了。
城市的天際線被霓虹一點一點蠶食,手機震動了半分鐘,老倪看了很久,像是醞釀急欲噴發的情緒。
他每年都會體檢,其實身體還不錯,就是有點高血壓。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那杯瑰夏終於在後勁里發作了。
他接通了電話。
「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
倪建業的語氣不可謂不凶。
父權是不可以也不允許被僭越的,這是他這輩子篤信的秩序。
「爸爸。」
他很敏銳的聽見了兒子話語裡的哭腔。
「......怎麼了?」
「我想......我想你了。」
「......」
倪建業沉默了。
並非傳統敘事的家庭,但骨子裡還是屬於根系的男性形象,男生是不允許表達這種柔弱的情感的。
可電話這頭,倪建業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自己也忘了,有多久沒聽到這樣的表達。
「嗯,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低了些。
「想家了就回來。」
天色徹底黑了。
倪斯年呆在天台坐了整整一天。
三月的風在夜晚有些泛涼。
肚子上肉的痛能夠清醒。
它在告訴他,殺了對方並不是多難解決的問題。
成王敗寇,成為英雄的路上就是伴著數不清的屍體。
屍體會是他的敵人,他的朋友,他的戰友,又或者是他自己。
總是念叨著英雄英雄,他自以為自己隨時做好了準備,但似乎又從來都沒有過。
痛苦能讓人清醒,為什麼越清醒卻更痛苦呢?
尚未滿十七歲的男孩無法理解。
風又來了。
然後下雨。
先是零星的幾滴,砸在天台的混凝土上,聲音很輕,像試探。
緊接著雨勢驟密,傾盆而下,把整座城市澆得模糊不清。
倪斯年沒有動。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淌下來,流過眉骨,流進眼睛裡,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低頭看著程正。
雨水落在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上,把血跡一點點沖淡,順著天台的排水孔蜿蜒流走。
遠處有雷聲。
低沉的,滾過城市的天際線。
雨越下越大,天台上的積水漫過了程正的指尖。
倪斯年終於伸出手,把程正的眼睛合上了。
他必須成為英雄。
成為英雄的第一步是。
......
......
所有深刻的體驗都是基於生理學的表達。
雨天應該感到安靜又或是燥郁,於是抱著吉他打開loop進行音牆又或是只是在一個小段子隨著和聲進行產生不斷又不斷永不停止的對白。
郁木提著鳳凰治療包回家,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會這麼做。
這並不是在否定以前,以前這樣的行為會令他感到安靜,但現在不行。
什麼時候才能完成真正意義上的蛻變,他會變成男人,他需要進行一次性的體驗,就像坤諾必須騎上閃電。
打開了家的大門。
「你要我給你帶醫......」
撲鼻而來是血的味道。
常夜躺在離門的不遠處,她的渾身都被血液一寸一寸覆蓋,像是蠕蟲在她的皮膚上舔舐著什麼,貪婪地確認著生命的餘溫。
那些血有的已經半凝,暗紅色的,貼在她的脖頸和鎖骨上。
有的還是濕的,從腹部一道翻開的傷口裡持續往外滲。
郁木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動。
急救箱原來是這個用途。
她已經昏迷了。
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眼皮在顫,像有東西在追她,嘴唇死白,唇線邊緣泛著缺氧的青紫色。
要消毒,要止血。
但她的身份不能前往醫院,只能寄希望於她自身的閾能自行修復,如果那股力量還沒有被耗盡的話。
是被偽人圍獵了嗎?又或者是陷入了擬造劇場。
只是一些簡單的思考,她昏倒在地上。
郁木將她翻過身,手指碰到她後背的瞬間,指尖沾了一層黏膩的冰冷。
好多血。
比他想像中多得多。
那道傷口從左側肋下斜著劃到肚臍上方,皮肉外翻,邊緣整齊。
不是刀傷,是某種高速切割物留下的痕跡。
凝血酶噴霧對準傷口,嗤的一聲,白色泡沫迅速膨脹,滲入創面。
常夜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像貓被踩了尾巴似的嗚咽。
「還哈氣。」
郁木的手頓了頓。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她被槍擊的那個畫面。
一發子彈精準貫入額頭,從眉心進去,後腦出來。
但她離奇地復活了。
治療包里的止血凝膠擠上去,傷口表面的滲血終於開始減緩。
郁木撕開紗布,一層一層裹上去,動作不算熟練,他每次受傷都是小護士給他處理來著。
常夜的睫毛顫了顫。
「......郁木。」
她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若遊絲。
「嗯。」
「水。」
郁木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扶著她的後頸讓她喝了兩口。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別去醫院。」她說。
「沒打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