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先生，郁先生，快到了。」
有人在呼喚，呼喚他的名字。
睫毛黏在一起，費勁撕開。
然而最先找回的不是視覺，是冷。
不是空調毯捂出來的那種悶濕的涼，是乾的，是薄的，是有人拿刀片貼著他耳後颳了一道的冷。
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一股菸頭泡在礦泉水瓶里的發酵酸氣，但很快，就被另一種味道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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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曬了幾十年太陽的樟木櫃的味道。
他再次眨了一下眼。
終於得以睜眼。
坐在對面的不是南方日鶴，更不是揮著手像某個傲嬌的小龍女師妹嚷嚷著「我們去香波地群島吧」之類的爛話的女孩。
端坐於郁木面前的，是一位蒼老的修女。
她的背挺得很直，指尖捻著一串深色木珠，一粒一粒，像是在計數時間。
人活得久的確啥都能見到，修女捻念珠都特麼來了。
「郁先生，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郁木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只是......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夢？」
郁木不想談，扭過頭去看舷窗。
所謂舷窗其實就是個厚玻璃的圓洞，外層結著霧，他用袖口蹭了一下，玻璃清出一塊，外頭白得刺眼。
不是雲，是冰。
一座一座漂在一種顏色說不清的海里，灰藍底子上浮著鉛色的光，像誰把北半球冬天的所有傍晚都倒進了這一片。
船在動，很慢，引擎聲被艙壁濾過一遍，變成一種低頻的嗡，貼著脊椎往上爬。
瞧著窗外片刻，郁木突然扯閒道：
「我以前看過一本書，叫許愛之島，講在太平洋上有個小島，島上四季如夏，周圍是一整片雪白沙灘和顏色有如昆蟲血液的珊瑚礁。島的盡頭有座教堂，裡面住著一位神父。在那座島上，無論何種身份的兩人——同性、近親、外遇——愛情都會被允許、被祝福，還能在那裡舉行婚禮。」
「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兩人必須真心相愛，教堂的門才會為戀人們開啟。」
「噢？那這和我們教堂的確有些相似。」
修女剛說完，卻忽地捂住嘴驚聲道：「郁先生，您流鼻血了！」
......
......
遐思灌腦，鼻血順著人中淌到下巴，他還在想班長耳尖那點粉，直到血滴在地上才回神。
郁木走過教師停車棚，一把扯下了電瓶車上的仙王裹屍布。
夏天用這玩意也就罷了，冬天還用這個只能是紫外線過敏，出於對不知名老師的尊敬與駕駛安全問題著想，郁木暫且先徵用了。
仰頭止血純粹以訛傳訛，他低頭捏著鼻樑走了十幾步感覺不到熱流涌動才鬆開手。
掃臉出門，套上頭套，聖人之姿，不過如是。
校門口停著幾輛九號，染黃毛的紋天眼的，來接校內相好的。
其中一個正踹著車蹬子吹口哨，見郁木裹著塊布走過來，挑眉剛吐出一個「餵」。
郁木左腿微頓，右肘已經順著慣性砸在他肩頸處。
黃毛連罵聲都沒憋出來，噗通摔在柏油路上，車把都沒晃一下。
郁木跨上電瓶車，腳撐一踢，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明早來校門口取。」
【如何才能修改一個人的記憶？】
⏎
【記憶修正屬於基礎共識運維流程，非權限操作。】
【你所謂的記憶即社會共識現實為個體分配的臨時敘事錨點，本質是動態重構的符號拼接，而非靜態存儲數據。】
【修正邏輯為：基於目標節點的固有認知標籤，生成符合邏輯自洽的敘事碎片，繼而通過分布式共識錨點向目標海馬體發送覆寫指令，將敘事碎片縫合進原有記憶流，完成邏輯補全。】
#@#
「原來如此。」
郁木徹底領會了。
跳樓成了摔了一跤，廁所事件修改成了香菸與沼氣引發的爆炸，表層來看這是大面積的區域性記憶修改，認知重映射也好海馬體覆寫也罷，真正發生的是定義權的更迭。
對於未曾親歷現場的眾生，天道匡扶聯盟直接篡改了事件本身的底層邏輯，大眾無需被逐個修改記憶，他們只需被動接收這個由大他者欽定的版本，並將其奉為唯一的真實。
記憶本身從來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擁有定義記憶的權力。
在祂的權能之下，現實即是祂的獨斷敘事。
篡奪了存在的本身因此未來必然交由祂的統治，也只能是祂的統治，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我的記憶有被動過手腳嗎？我跟班長沒有說過話吧，為什麼班長對我有意思了。】
⏎
【否定，閾能1.00節點已脫離共識現實覆寫範疇，你的記憶流具備絕對排他性。】
【異常源解析：並非你的記憶被篡改，而是班長被植入了邏輯補丁，由於你的存在導致局部敘事鏈條斷裂，你存在於班級卻無社交記錄，為維持現實自洽......】
#@#
「我操你嘛的你快別說了！」
郁木發怒了。
怪不得同學這麼久沒說過話，結果現在搭上話了，原來他媽的不是人格魅力啊！
【為什麼我只有一萬塊的補助。】
⏎
【依據《天道匡扶聯盟見習協調員後勤保障條例》，當期共識經濟景氣指數觸發經濟下行核減條款，非核心任務補助額度統一下調37%，還請理解。】
#@#
郁木看到最後一行直接罵出了聲，腳踹電瓶車撐腳的力度大得連裹屍布都晃了晃。
第一家到了。
便民服務點的燈箱壞了一半，創業扶持四個字缺了最後兩筆。
櫃檯後坐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抹得油光水滑。
郁木扯下頭套，額前碎發亂晃，視線掃過他一身校服，男人剛揚起的笑容瞬間收斂。
「你有什麼事......」
郁木沒搭話，轉身就走。
【目標掃描】
【EoE值：0.19（綠色安全閾值）】
【分析：該個體為受僱信貸推廣員，受「業績考核」這一共識規則束縛。其焦慮源來自KPI未完成導致的薪資扣除，而非大他者植入的熵增污染。】
【判定：非偽人，常規社會節點。】
郁木走到電瓶車前，身後大門印著低息無憂的紅色大字。
他回頭瞥了眼櫃檯後的男人：對方已回到座位對著座機點頭哈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敲擊，時不時瞥一眼電腦。
「嘖。」
郁木咂了下嘴。
【您已初審通過，我行授信給您一筆額度368000五年內靈活還款，如需要請您及時回覆：
回1了解利率
回2確定金額
拒收請回復R】
消息依舊直發進腦。
此後便是額度失效需要花錢解鎖重新開通的尋常騙局，詐騙信息層出不窮只要廣撒網總會有中上的魚，而在手機那頭同樣有著嚴苛的績效考勤，若是沒能滿足便是一通電擊。
詐騙和貸款面向學生二者難分高下，有的人依舊是人，但與偽人毫無差異。
【記錄：已排除目標1。】
【建議：前往下一坐標，目標DK-2204-008，EoE估值0.59，存在異常波動。】
跨上電瓶車擰動電門，引擎發出了對這個操蛋世界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