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辦公室素來擁擠,四到八名教師摩肩接踵屬於常態。
但這並不涵蓋在黃大身上。
身兼高二教導主任,他的領地遠比常人大上一倍,這些空間皆由他與政教處副主任共享。
砌一杯白茶是黃大每日的禪修,比起品茗,沏茶的行為更能令他心靜。
班上有個學生家長剛送來一批碧螺春小葉種,推辭幾番未果,只得留下。
「警官,來,喝杯茶。」
黃大遞過去,袖口蹭過桌面,心境卻遠不如手中這杯茶來得澄澈。
「我能煩請問下我這不爭氣的學生是犯了什麼事?」
對面身著制服的男人擺了擺手:「這個屬於機密無法......咳,其實也沒什麼。」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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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投餵式的貓糧機器你知道不?」
「啊?」
黃大懷疑自己聽錯了。
「就是那種聯網的,手機上點一下,出口就掉貓糧的那種。」
「獻愛心,我懂了。」黃大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因為這只是緣由,事件的重點還是圍繞在他班上的學生,郁木身上。
「所以郁木是砸了機器,還是......傷了那些貓?」
「不是,他把別人買的貓糧給吃了。」
「直接拿走?」
「不是拿,是吃。」警官加重了語氣,「那些機器都有攝像頭的,他在攝像頭下面把貓糧給吃了,不止一次。」
「......」
黃大懵了。
放下茶杯,瓷器磕碰桌面,他指向窗外。
那裡是校門口,赫然停著三輛制式警車與一輛防爆車,紅藍燈光在無雲的午後無聲旋轉。
「所以.......需要那麼多警力嗎?」
黃大的聲音有些發虛。
「欸,郁木!」
門外的走廊爆出一聲尖利的驚呼,兩人登時奪門而出。
......
......
從那個島上回來之後,一切都不對勁了。
三樓欄杆扶手離地八米出頭,只要不是腦袋著地想死是很難的,落地翻滾協力同樣至關重要,其難度不亞於滑鏟老虎。
郁木做到了。
代價是左腿傳來的一聲脆響,但這點疼痛在爆炸般的腎上腺素麵前無足輕重不足掛齒螻蟻罷了。
跑!
整個班,整個學校,都是他們的監視器!即便是警員內部也絕不安全,束手就擒等於將腦髓任人把玩,亡命之徒已退無可退,就和去那座小島上一樣,免簽落地坐船出發,一切都還來得及!
姑城二中採取的是住宿制,但只要有合適的理由校方並不會故意卡人不讓通校,郁木每次在群聊和別人聊天提及自己是通校生時他們都聽不懂,必須得說是走讀。
前門必然調兵遣將天羅地網重兵把守,路線已在腦中演練:教學樓至籃球場隨後穿過塑膠跑道最終直抵寢區,因為這裡的圍牆最矮沒有尖刺。
但這裡是郊區,四周村野無車可用,更不會有紅髮大姐姐開著法拉利為他撕開包圍圈,他必須自救!
「這小子牲口啊!不要命了?!他媽的三樓跳下來還跑得這麼快?!」
「必須抓到他!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身後傳來咒罵。
幾名警員皆是警官學院出身,正值體能巔峰,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郁木跟瘋狗似的在前狂奔,事前的確推演過抗拒抓捕的可能,國際刑警的通報上也寫著這小子手上沾有五十餘條人命,可他表現出來的瘋勁,完全超出了人類範疇!
校區禁槍,只能生擒!
風緊扯呼,氣流颳得喉腔生疼帶著鐵鏽味,郁木猛地一抹鼻子,手心一片溫熱。
「草!」
鼻血像開了閘瞬間糊滿了半張臉,順著嘴角灌進喉嚨,嗆得他幾欲嘔吐。
但他不能停,他回頭瞥了一眼,那群黑衫還在逼近。
只要翻過那堵牆!
圍牆近在咫尺,他嘶吼著踩著凹凸不平的牆面借力,他的手臂撐起他的身體轟然躍起。
落地瞬間,左腿的骨裂處再次傳來摩擦。
遠處農舍旁,拴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這個機械化的時代,村裡的老漢還保留著這老舊的交通工具。
【目標正在接近生物體,干擾腦電波,干擾......警告!韋尼克區反饋異常!】
司馬東西還在耳邊嗡鳴,但郁木不在乎。
他撲過去,扯斷韁繩,赤手攀上馬背。
沒有馬鞍,沒有馬鐙,他全憑一股狠勁夾住馬腹。
那馬受驚,長嘶一聲,四蹄如飛。
風聲在耳邊呼嘯,視野一片血紅。
身後的警笛聲似乎遠了,又似乎近了。
他覺得自己正在起飛,正在脫離地心引力,正在逃離這座巨大的牢籠。
然而,腦內的脈衝越來越強,像無數根鋼針在攪動他的前額葉。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扭曲,那座島的輪廓在麥浪中浮現。
「我殺了你,蓋倫發發......」
他喃喃自語,手指卻陡然一松。
馬背劇烈顛簸了一下,郁木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抽取了脊骨,從馬背上重重砸落在地。
額頭磕在堅硬的土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信號丟失,目標已離線。】
從那個島上回來之後,一切都不對勁了。
......
......
(一段無法被感知無法被描述的空白)
(然後,有聲音,準確的說是類似聲音的概念,直接在他殘留的不知位於何處的感知中響起)
請選擇你的英雄:
A格里菲斯
B阿格尼
C櫻井景和
Dy8fq
何意味?他是必須要選一個嗎?
他現在是快死了,只要做出選擇就會神兵天降來救助他,還是說現在選擇觸發不同分支線了?
想一想。
其實還挺清晰的。
A是成為邪惡的化身或者是傀儡,代價是徹底喪失欲望能力。
B拒絕成為邪惡,以自毀式進行對抗。
C是哪位?
有點耳熟,卡面來打那個是吧?
他看平成的居多,令和看到Drive就棄了的。
【哈哈,你還真分析上了。】
【騙你的,溜條狗!】
【聽著。】
那聲音接著說。
【你要死了。】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現在吃掉你,用你的身體填補我的存在。】
【二,你幫我找來食物。】
......等等?
他是死了嗎?
但是依然能思考,能組織語言。
這不像是死亡,目前只是失去了所有感官和身體的坐標。
那麼,這個正在思考的「我」是什麼?
這個聲音又是什麼?
對話如何成立?
不對。
邏輯優先。
第一,如果ta真有瞬間吞噬並占據身體的絕對能力,那就根本不會給出第二條選項。
虛張聲勢,強弩之末。
「你喜歡吃什麼呀?」
郁木聽到自己的聲音回應了,是從善如流的乖巧。
【偽人。】
「你是什麼人?」
【我是偽人。】
「你想吃什麼?」
【偽人。】
「什麼是偽人?」
一陣短暫的沉默,仿佛在檢索或組織信息。
【人類象徵界的漏洞產物,當個體對自我的想像,與社會符號秩序的規範衝突達到極致,其未被符號化的來自真實界的殘片,便會掙脫,具象化為偽人。】
「聽不懂。」郁木快速回應,「說人話。」
【不。】
【你聽得懂,你剛才在思考符號與實體時,已經觸摸到了邊緣。】
「偽人不吃人,要吃偽人嗎?」
郁木還在分析。
「有點假,就像得了影子病的人說要吃影子,但載體還是人,實質是影子通過人在吃人。偽人吃偽人......同類相食只是表象吧?」
ta似乎並不介意郁木的分析,甚至接了下去。
【偽人以吞噬他人的主體性為生。】
【它們渴求的不是血肉,是那個個體對自我的強烈認同與欲望,即拉康所謂的客體小a,欲望的成因對象,那永遠在滑動的缺失之物。吞噬它,偽人便能更穩固地扮演人,填補自身存在的空洞。】
【從你踏上那座島開始,你便已在邊界。】
「你是不是有病?」
郁木罵了過去。
【大他者的凝視無處不在,而你,郁木,你偏離了符號秩序為你寫好的劇本。】
【我們是被那套秩序排斥的殘渣,卻也是它最畸形的執行者,我們通過糾正像你這樣不安分的偏離者,來維持大他者的穩定。】
【你現在,要麼成為我的食物,要麼......成為我的同類,去狩獵別的食物。】
黑暗之中,沒有眼睛,沒有耳朵,但郁木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存在,正在對他無聲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