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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文壇震動

  眨眼的工夫,一周過去,暑假結束,時間來到九月二日。

  在這幾天,紅樓內部活動的師生明顯增多。雖然蔡元培還未正式回歸,但正常的教學研究秩序在整體上基本恢復。

  經過七天的發酵,《新生活》和《燭影記》不僅在平民大眾間逐漸鋪開,也在文化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陳言本以為李辛白的溢美之詞會引來文人攻訐,或許是李主任這麼多年在出版界積攢的聲望起了作用,也或許是有北大圈子裡的領頭人帶頭讚嘆,雖偶有質疑之聲,但仍以正面評論居多。

  李主任之前提到要請胡適之、李守拙寫兩篇「吹捧」的評論,果然不假。

  陳言的上司、北大圖書館主任兼經濟學教授李守拙率先落筆,八月二十七日的《晨報副鐫》刊出一篇短文《從新生活和燭影記看新文學》,先是誇讚了一番李辛白創辦的《新生活》,稱其「開新文化運動之新風」,又重點評價了《燭影記》: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現在大家都講新文學,都作新文學了,我要問大家:「什麼是新文學?」

  「我以為用白話作的文章,算不得新文學;剛是羅列點新名辭,也算不得新文學。我們所要求的新文學,是為社會寫實的文學,要有宏深的思想、學理,堅信的主義,優美的文藝,博愛的精神。現在的新文學作品裡,往往藏著科舉的、商賈的舊毒新毒,字裡行間映照出惡劣心理的斑點。

  「我看黑火這篇《燭影記》,用鬼怪、精血、幻術嚇人,表面上是志怪,底下卻把吃人、愚妹、黑暗為庶民讀者一層層剝開,這路子比現代許多徒有其表的新文學要強。當然,我也要規諫一句:別只叫人怕,要叫人起來;怕沒指明方向,只培育出迷信。莫辜負了白話。」

  而另一位文壇領袖胡適之,則在八月三十一日《每周評論》第三十七號上發表短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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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論文學改良有八法,一曰言之有物,二曰不摹仿古人,三曰講求文法,四曰不作無病之呻吟,五曰務去濫調套語,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講對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語。黑火這支筆,不仿古文,不用典故,文法清楚,聽聞連門房都能讀懂七八成,讀完了還來信惦記新作,這就是白話的作用。」

  一向與鴛鴦蝴蝶派不對付,被後世網友稱為「民國頭號噴子」的魯迅,也難得不再銳評,而是以中立偏褒的口吻在九月一日的《晨報副鐫》評論道:

  「近日我讀了《新生活》,其中有一篇《燭影記》是很特別的。其他人寫狐妖、女鬼,我是不吝於批評的,然黑火寫厲鬼、羅剎、修羅,我卻有些不一致的看法。

  「聊齋寫鬼寫妖,本是為了諷喻,本意也好。可惜一般的讀者只記得些狐媚,道士,不記得諷喻。黑火用淺顯的白話文,用恐怖將讀者從書房拉到荒村,他似乎也打著讓讀者想一想——鬼賈為何要用蠟燭換精血,書生為何耽於幻境的打算,這些我是認可的。但翻完這篇故事,又有多少人記得黑火在故事下面想講些什麼呢?我抱有懷疑的態度。

  「救救孩子的話,我不指望用鬼故事講。只希望黑火以後的作品,能讓人嚇得半夜睡不著覺時,願意去翻一翻歷史,去看一看那字裡行間藏著多少「吃人」。」

  鴛鴦蝴蝶派的代表人物周瘦鵑沒有因為黑火的新文化出身而對其攻訐,反而在《申報·自由談》上大加讚美:

  「黑火寫的《燭影記》,荒宅、鬼宴、幻境層層遞進,確實比我們《禮拜六》上的那些狐妖女鬼要新鮮。我們這些編者和不少讀者的反響都很熱烈,可以說是做到了雅俗共賞,我是很佩服的。聽說黑火有意在上海發展,我們非常歡迎。」

  雖說新文化陣營和通俗文學陣營大多對《燭影記》有所好評,但在文化界仍有零星的批評之音。

  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林紓在《公言報》發表的短文:

  「吾不諱言白話,然白話自有規矩,不當以荒誕驚人為能。黑火《燭影記》寫書生以精血易燭,鬼宅食人,其事近《聊齋》《搜神》而語廢古文,粗讀如市井流言,再讀則嫌粗俚。干寶、蒲氏之為志怪者皆為勸誡,寫鬼怪以寫人,寫怪力亂神以維倫理風教。然黑火通篇只寫鬼怪,不著因果之報,不立綱常之言,使門房走卒日讀生怖,夜思則疑一切尊長,是啟亂也。

  「吾有一言勸之:以古文為體,以白話為用,書生當以守常而得善果,鬼怪當以作孽而得業果,方可登堂入報通行四方。黑火專用白話嚇人,固可銷行,然其貽害甚遠,使青年破膽而不得教化。」

  林紓作為守舊派的「桐城餘孽」,遇到新文化陣營的聲音必定要站出來批判一番,不過自從年初他發表《荊生》向新文化陣營發起攻擊又遭到反擊後,他的話在新派文人中已經無法得到什麼關注了,簡單來說,就是路邊小報的聲量。

  陳言見了李守拙、胡適之、周瘦鵑的誇讚十分高興,見到魯迅的中立評價也感到非常欣慰,看見林紓的批判,他竟然也有些開心。

  一方面,林紓的批評太文雅了,雖有挑刺的成分,也不無道理,相較於後世網際網路以雙親為中心九族為範圍、典孝急繃麻樂六字真言循環的全然不講邏輯的罵戰來說,簡直稱得上是可愛。

  另一方面,林紓寫文章罵他,他竟然有一種集郵的錯覺——如果說後世追星族的集郵是合照,那民國文壇的集郵便是罵戰了,魯迅罵過不少有名有姓的文人,可他們的關係竟然還不錯;李守拙罵過胡適之的實用主義文章,但他們的交情也不受影響。

  可以說在民國,沒有罵戰的文學生涯的是不完整的。

  就在陳言捧著幾份報紙樂呵時,剛出版最新一期《新生活》後閒下來的李辛白找上門來。

  李辛白的臉上也掛著笑容:「文遠,還在樂呢?之前我就跟你說,有我出馬,適之、守拙兩位先生的筆墨自然是不在話下。」

  「您老當然是手到擒來了。」陳言小小恭維一下,注意到李辛白手頭抱著的一沓紙,「您這是?」

  李辛白將紙往桌上一摞,像是數鈔票似的一張張鋪開:「你出息了,瞧瞧這一一封封信,都是專門來誇你的!夸咱們這一期創刊號加起來都沒誇你的多。」

  陳言十分謙虛:「那不是有李主任把關嗎?」

  他看向李辛白眼角藏不住的笑意,猜到李主任不止是來送信的,順勢引出話題:「李主任還有喜事要告訴我吧?」

  李辛白也不藏著,笑著說:「你猜猜,《新生活》創刊號的銷量有多少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