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黑火應該沒見過鬼吃人,可他見過人吃人也說不定。」
老謝聽到這話,也不發抖了,湊上來神秘兮兮地說起悄悄話:「我聽說洋人真的吃人!」
陳言附和道:「是了,我也聽說有的洋人吃人。」
吃人是人類社會中最不被容忍、最悖離倫理的惡行,但也是根植於人性最深處的黑暗,不說饑荒年代,哪怕在二十一世紀的「燈塔國」,也有權貴耽於這可怖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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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陳言不在乎,老謝有些急了,語氣急促起來:「我不是聽說……年輕的時候我親眼見過!」
他停頓一下,咽下一口唾沫,手舞足蹈,長滿老繭的雙手比劃出西瓜大小:「洋人的教堂裡面,白花花的,這麼大的小孩的骨頭,都是些被吃掉的娃娃。」
陳言沉默了,在史學家主流觀點中,所謂傳教士吃小孩的說法不過是無端揣測,教堂里有大量嬰孩屍骨再正常不過——在沒有疫苗、沒有抗生素、沒有無菌手術環境的年代,前清皇室的夭折率也過半,更何況是收養了大量遺棄女嬰、病嬰的教堂呢?
雖然不知真相如何,但他能理解老謝的恐懼。
跟洋人在這片土地上犯下的累累惡行相比,吃人有什麼稀奇呢?
陳言想對他說,今後在這片大地上,不會再有人吃人的罪孽了,可他說不出口。
他知道,不止是現在,十年後,二十年後,乃至更久以後,人吃人的黑暗都不會徹底消失。
他只能輕聲勸慰:「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老謝陷入回憶中,好半天才回過神。
陳言拍拍他的肩:「老謝,你找黑火是要幹什麼?」
老謝想了一會,眼睛亮起來:「對了,文遠先生,你替我打聽一下,黑火先生的下一部作品什麼時候能發布,怎麼看?」
陳言笑了一下:「你不是說黑火寫的東西嚇人得很麼?」
「嚇人是真嚇人!」老謝咂了咂嘴,「可是真刺激!」
他的臉上露出恐懼和期待混合的神色:「那部《燭影記》……」
他的眼皮子低下去,仿佛在回味:「跟其他人寫的不一樣!」
「那位黑火先生的文字,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起來很是新奇,」老謝撓了撓臉上的痤瘡,「可我這個大老粗也能看懂個七七八八,只有幾個詞兒用得古怪,我想了一會也明白了。」
老謝在年輕的時候是絕對的文盲,大字不識兩個,不過在北大紅樓做門房,條件得天獨厚,也認了些字。
「那些個聊齋之流的神鬼志怪小說,之前我還覺得有意思,看了黑火先生的大作,當時就覺得無甚趣味,讀起來還費力。」
他看向陳言,射出祈盼的目光:「文遠先生,您幫我催催他,讓他快些寫,好麼?」
陳言沒想到,老謝竟然是來催更的,老謝竟然如此喜愛他創作的《燭影記》,覺得讀起來輕鬆,比聊齋有意思。
不過陳言略微思索,便明白緣由。
現在還是新文化運動的早期,莫說一般的作者,就連新文化運動旗手魯迅的白話文成熟作品中,也依舊殘留著省略主語、成分顛倒的行文習慣。
他經過十二年現代語文訓練,創作時又在李辛白主任的督促下精益求精,在文法上自然是明白曉暢、通俗易懂,挑不出什麼毛病。
《聊齋志異》固然是中國古典志怪文學的巔峰,可其創作宗旨正如魯迅所言「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木三分」,其中的山精野怪本質上是披著神鬼皮的人,其瑰麗玄奇的故事,在極大程度上也是為了服務於諷喻而不是嚇人。
確切來說,整個世界文化史數千年來都沒有發展出現代意義上的恐怖故事,只有工業革命後,物質條件極大豐富的讀者,才有資格去鑑賞那些被挖空心思創造出來的嚇人的文字。
創作和閱讀現代的恐怖小說,是一種奢侈。
在安全的環境下去感受恐懼,是一種極高的精神層面的享受。
陳言點點頭,答應他:「行,我幫你催催。」
陳言的心定了幾分,雖然出版部主任李辛白對《燭影記》推崇備至,且從昨天開始就陸陸續續有才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可他總擔心不過是在前期GG宣傳下的曇花一現。
不過收到老謝對這部作品的喜愛,這一真實的反饋讓他多了不少信心。
接收新一天的報紙後,他回到閱報室整理報架。
此後,他拿出昂貴的信紙,在上面一筆一划寫下想對宋小姐說的話:
「宋睦女士惠鑒:
「弟已接收兄之匯款,承蒙兄鼎力相助,肯為弟奔走盡勞,弟拜謝。
「弟近日創作之白話文短篇《燭影記》已刊發於《新生活》。同體裁短篇《招魂幡》正覓一去處,此文雖用詞鄙俗,然或有幾分趣味,呈兄鈞鑒,兄若不嫌,請兄推介至申報副刊,此文隨信寄達。
「另有一事相告:弟有一友人,於白話文長篇創作有所心得,然其為人清淨,不喜與人交往。弟冒昧引薦,若兄可代為聯絡申報主編,弟之友人亦願以其長篇小說託付兄。
「弟在北大,一切安好,望兄善自珍重。
「專此布達,即頌安康。
「弟陳言謹啟
「民國八年八月廿五日」
將信封塞進紅樓門口的郵筒時,恰好被門房老謝看見。
老謝被他啟發,對他說:「文遠先生,等我寫封信,你幫我捎給黑火先生。」
說罷,老謝鑽回門房,拿出一支蘸水筆,在紙上框框寫下一百多個七歪八扭的字:
「黑火先生您好!我是您的讀者,謝老三。您的《燭影記》我讀了,寫得非常好!讀起來很嚇人,但很過疒(×)癮,我很喜歡!非常佩服您!我想問一下,您是否打算繼續創作這類小說,下一部作品在哪個報紙發布,您能否寫得快些!——您的讀者,謝老三。」
他握筆的姿勢過於靠前,有的字寫錯了,在陳言的指導下才寫出正確的字形。
寫完後,老謝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又貼上一枚郵票,連帶一支煙鄭重地遞給陳言:「文遠先生,這支煙您收下,這封信勞煩您捎給黑火先生。」
陳言笑了笑,推辭掉那支煙,接過信:「我不抽菸。你的信我會帶給黑火的。」
他當然不會把信寄出去,但他會履行承諾,將信帶給「黑火」。
這是他,也是「黑火」收到的第一封讀者來信。
他把老謝的信鎖進了自己的保險柜,與自己的全身家當、一疊手稿、與宋睦的來往信件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