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講演欄目後就是李辛白以「薑素」筆名撰寫的五篇隨感錄,之後是科學常識、白話詩和諺語各一篇。
所有文章都用純粹的白話文創作,內容排布兼容並蓄,貼近生活,無愧「通俗周刊」的宗旨。
陳言還沒看完這期創刊號,李辛白便叼著一根捲菸走了進來。
陳言指了指南牆面掛著的閱報室守則,第二條是「本室不准吸菸涕唾」。
李辛白默默退至門口,陳言坐在門口的小椅子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隔著門檻聊了起來。
「文遠,你就不好奇《新生活》銷量如何嗎?」
「那您說說?」
「哪有這麼快,過個幾天才能出來結果。」
陳言翻了個白眼:「李主任是專程消遣我呢。」
李辛白得意地笑了笑:「我這不是怕你著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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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言哭笑不得:「急的是您吧!」
未曾想,李辛白深吸一口煙,大方承認了:「我是有些急。」
「之前我辦過兩份報紙,也幫學生們出版過《新潮》《國民》《每周評論》,也聯絡了上海的書局。」李辛白伸出夾煙的手,兩根泛黃的手指微微顫動,菸絲燃燒形成的霧裊裊上升,「可就是這輩子第一次辦《白話日報》的時候,也沒今天這麼緊張。」
陳言沒了話語,他沒想到看起來圓滑老練樂樂呵呵的李主任還有這種心事。
他認識李辛白的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不過三個月,在他的印象里,李辛白一直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處事圓滑,八面玲瓏,上可跟胡適之、陳仲甫、蔡元培談笑風生,下可跟印刷間的工人稱兄道弟、打成一片。
可不曾想,此刻李辛白的手竟然在發抖,幅度極輕微,如果不是他經過才氣強化,根本發現不了那藏在那遊刃有餘的外表下的脆弱。
陳言突然開口:「李主任是怕賣不出去?」
李辛白沒有正面回應,兩眼直直地定著,目光出神:「北大辦了許多期刊報紙,可那都是面向讀書人辦的,我還是第一次辦面向平民大眾的期刊。」
他微微搖頭:「說不害怕是假的,《新潮》《國民》《每周評論》是賣給教授、學生的,他們有錢,願意買些最新的讀物,可《新生活》是賣給車夫、工人、苦力、農民的,他們能有幾個錢?四個銅子一冊的價格,他們捨得買嗎?買來能看懂嗎?」
他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怕,不是怕賣不出去,是怕我想的讓「四萬萬國民睡到五更半夜,摸一摸心,想一想,打算一打算」的效果達不到。」
他的臉上不再是滴水不漏的從容,帶著一股陰鬱,泛黃的手指間,半截捲菸越燒越短。
陳言正色道:「李主任,您想岔了。」
「哦?」李辛白有些吃驚,「你請說。」
陳言斟酌字句,緩緩開口:「這世上的老百姓,比讀書人多得多,他們想知道的,不比讀書人少。」
「英吉利的一本愛情小說《簡·愛》里有這麼句話,「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了?你不是想錯了嗎?我的心靈跟你一樣豐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樣充實!」
「咱們的平民大眾,咱這兒的車夫、力工、農民,固然生活拮据,可他們也想知道今天的米價布價為什麼又漲了,今年的田稅為什麼又多攤了,兩個省份的兄弟為什麼要天天打仗,坐在小轎車裡的大人物都在想些什麼。
「那些正兒八經的刊物講些大道理,他們不一定能看懂,可講故事,他們一定感興趣。」
陳言看向李辛白,李主任手上夾著的煙快燒到手指頭了,正在認真地聽著。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分篤定:
「鬼故事人人都愛聽,所以我寫了《燭影記》,民眾聽了故事,會不會想——這書生為什麼願意用精血去換蠟燭?吃人的鬼又為什麼要用幻術騙人?書生為什麼會蠢笨到自己吹滅蠟燭?
「他們帶著疑問,讀了一涵先生寫的《傷心青島史》,再讀了您寫的幾篇隨感錄,夜半三更睡不著,「摸一摸心,想一想」,這些問題是不是慢慢就有了答案呢?」
李辛白怔住了,半晌才笑著說:「你小子,是在給我上課呢?」
陳言微微揚起嘴角:「這不就是您創刊的初衷嗎?」
李辛白拍拍褲腿,將捲菸掐滅:「行了,不打擾你了,我還得回去編輯下一期的內容呢。」
長衫下的白底黑布鞋踩在紅色木地板上,李主任的背影逐漸遠去。
《新生活》能達到他所說的效果嗎?其實他心裡也沒有底。
在他的印象里,《新生活》並不是像《新青年》《申報》一樣寫在歷史教科書的刊物,在後世沒有那麼強的影響力。
他唯一確信的是,這部《燭影記》應該能給這部刊物帶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或許也可以在這個時代留下一些別樣的東西。
時鐘時刻不停向後撥弄,印好的刊物堆在板車上一輛輛地往外運,一份份刊物向外埠寄出,《新生活》的影響力逐漸鋪開。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北大內部的教職員工。
第一個找上來的是紅樓的門房老謝。
第二天清晨,陳言守在紅樓門口等新報紙,老謝就從進門第一個房間裡鑽出來。
老謝四十多歲的年紀,上身穿寬鬆對襟短褂,下身著緊褲腿棉布長褲,頭頂微禿,兩鬢泛白,骨架粗壯,肚腩外鼓,不過據他本人所說,年輕時也是肩上能跑馬、拳上能站人,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漢子。
當時陳言對他開玩笑,問他會不會打人如掛畫的國術,能不能教他兩手,老謝翻著白眼懟他牛皮聽多了,給他指了條明路,北大的體育教員就是聘請的天津國術館的人,可以向其請教國術。
老謝開門見山:「文遠先生,您跟李辛白主任走得近,能不能幫我問問,那個黑火是什麼來頭?」
陳言心中一緊,這是遇到線下真實了,不動聲色:「你找黑火是想做什麼?」
老謝咬牙切齒,這位自稱響噹噹的漢子對著他直訴苦:「這黑火寫的《燭影記》也太嚇人了,昨天白天我看了,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嚇人,結果晚上睡覺的時候,忍不住回想起來,越想越害怕,一閉眼就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總感覺自己在幻境裡。」
老謝兩隻胳膊環抱在一起,仿佛在取暖,嘴裡時不時飛出幾顆唾沫星子:「夜裡我害怕得要死,好不容易到了後半夜睡著了,夢裡走進一座荒宅,裡頭有一個人五人六的掌柜對我笑,嚇得我屁滾尿流,一下就醒了!」
他將上眼皮拉上去,露出裡頭的血絲:「之後我迷迷糊糊熬到天亮,你瞅瞅我這眼睛,半宿沒個安穩覺。」
陳言啞然失笑,安慰道:「那是小說,都是故事,假的。」
「我知道小說一般都是假的,」老謝警惕地掃了掃四周,好像背後就是厲鬼,「可那個黑火寫的跟真的一樣,那吃肉喝血的場面,我看了都害怕,你說,這個黑火是不是真的見過鬼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