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時間,羅切斯特斷斷續續地創作著。
蘇艾和瓊珊在一座矮墩墩的三層磚砌房屋的頂樓設立了她們的畫室。
「瓊珊」是瓊娜的暱稱。
兩人一個來自康沃爾,另一個的家鄉在約克郡。
她們是在托特納姆法院路一家廉價飯館裡吃客飯時碰到的,彼此一談,發現她們對於藝術、飲食和衣著的口味十分相投,結果便聯合租下了那個畫室。
那是五月間的事。
到了十一月,一個冷酷無情,肉眼看不見,醫生管它叫作「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藝術區里躡手躡腳,用冰冷的手指這兒碰碰、那兒摸摸。
在索霍廣場的東面,這個壞傢伙明目張胆地走動,每闖一次禍,受害的人總有幾十個。
但是,在這些錯綜複雜、牆磚生苔、狹窄陰暗的巷子裡,他的腳步卻放慢了。
「肺炎先生」並不是你們所謂扶弱濟困的老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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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弱小的女人,已經被倫敦的煤煙、濃霧和潮氣折磨得沒有什麼血色,當然經不起那個有著紅拳頭、氣吁吁的老傢伙的賞識。
但他竟然打擊了瓊珊。她躺在一張油漆過的舊鐵床上,一動不動,望著狹小格窗外對面磚屋的牆壁。
一天早晨,那位忙忙碌碌的醫生揚揚他蓬鬆的灰色眉毛,招呼蘇艾到過道上去。
「依我看,她的病只有一成希望,」他說著,一面把懷表放回背心口袋,「那一成希望在於她自己要不要活下去,人們不想活,情願照顧殯儀館老闆的買賣,這種精神狀態使醫藥一籌莫展,你的這位小姐滿肚子以為自己不會好了。她有什麼心事嗎?」
寫到這裡,羅切斯特又開始斟酌起來。
這裡原文採用的是「那不勒斯海灣」。
羅切斯特想改一改,但又一時間沒找到特別合適的。
那不勒斯海灣的確適合英國藝術家,在18至19世紀的英國,許多藝術家、作家和貴族都把義大利看作藝術聖地。
英國年輕人完成學業後,常常前往羅馬,佛羅倫斯,威尼斯和那不勒斯旅行,欣賞古典建築,文藝復興藝術和南方風景,這就是所謂「壯遊」傳統。
所以不改倒是顯得更加合適。
甚至可以說,羅切斯特一開始不修改「常春藤」這個說法,也是同樣如此,倫敦氣候潮濕,老城區又有大量年代久遠的磚牆和狹窄院落。
之前羅切斯特在外面考察時代環境的時候,也常常能發現這些常青藤攀附在老牆、教堂、墓園和磚石建築上。
在斟酌之後,羅切斯特提筆繼續寫下。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畫那不勒斯海灣。」蘇艾說。
「畫畫?——別扯淡了!她心裡有沒有值得想兩次的事情——比如說,男人?」
「男人?」蘇艾像吹小口琴似的哼了一聲說,「難道男人值得——別說啦,不,大夫,根本沒有那種事。」
「那麼,一定是身體虛弱的關係。」醫生說,「我一定盡我所知,用我所能掌握的一切方法來治療她。可是每逢我的病人開始盤算有多少輛馬車送她出殯的時候,我就得把醫藥的治療力量減去一半。」
「要是你能使她對明年春季女帽上的緞帶式樣發生興趣,提出一個問題,我就可以保證,她恢復的機會准能從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
醫生走後,蘇艾到工作室里哭了一場,把一條棉手帕擦得一團糟。
然後,她拿起畫板,吹著一支輕快的蘇格蘭小調,昂首闊步走進瓊珊的房間。
瓊珊躺在被窩裡,臉朝窗口,一點動靜都沒有。蘇艾以為她睡著了,趕緊不吹口哨。
她架好畫板,開始替一家月刊的短篇小說畫一幅鋼筆底稿,準備交給木刻師製版。
青年畫家不得不以雜誌小說的插圖來鋪平通向藝術的道路,而這些小說則是青年作家為了鋪平文學道路而創作的。
蘇艾正為小說里的主人公——一個康沃爾的礦工——畫上一條在集市日穿的漂亮燈芯絨褲和一頂寬邊帽,忽然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重複了好幾遍。她趕快走到床前。
瓊珊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望著窗外,在計數——倒數上來。
「十二。」她說,過了一會兒又說「十一」,接著是「十」、「九」,再接著是幾乎連在一起的「八」和「七」。
蘇艾關切地向窗外望去。
有什麼可數的呢?外面可以看到的只是一個空蕩蕩、陰沉沉的院子,和二十英尺外的一幢磚砌房屋的牆壁。
一株極老極老的常春藤上的葉子差不多全被吹落了,只剩下幾根幾乎光禿禿的藤枝,依附在那堵鬆動殘缺的磚牆上。
「怎麼回事,親愛的?」蘇艾問道。
「六,」瓊珊小聲說道,「它們現在掉得快些了,三天前差不多有一百片,數得我頭昏眼花,現在可容易了,喏,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了。」
「五片什麼,親愛的?告訴你的蘇艾。」
「葉子。常春藤上的葉子,等最後一片掉落下來,我也得去了,三天前我就知道了。難道大夫沒有告訴你嗎?」
「喲,我從沒聽到過這麼荒唐的話。」蘇艾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數落她說,「老藤葉同你的病有什麼相干?你一向很喜歡那株常春藤。得啦,你這淘氣的姑娘,別發傻啦。我倒忘了,大夫今天早晨告訴我,你很快康復的機會是——讓我想想,他是怎麼說的——他說你好的希望是十比一!」
「喲,那幾乎同我們在倫敦搭乘公共馬車,或者走過一幢正在搭腳手架的新房子旁邊一樣,遇到意外的時候很少。」
「現在喝一點湯吧。讓蘇艾繼續畫畫,好賣給編輯先生,換了錢給她的病孩子買點紅葡萄酒,也買些豬排填填她自己的饞嘴。」
「你用不著買什麼酒啦。」瓊珊說,仍然凝視著窗外,「又掉了一片,不,我不要喝湯。只剩四片了,我希望在天黑之前看到最後的藤葉飄落下來。那時候我也該走了。」
「瓊珊,親愛的,」蘇艾彎下腰對她說,「你能不能答應我,在我畫完之前別睜開眼睛,別瞧窗外?我明天要交那些圖畫,我需要光線,不然我早就把窗簾拉下來了。」
「你不能到另一間屋子裡去畫嗎?」瓊珊冷冷地問道。
「我要待在這兒,和你在一起。」蘇艾說,「而且我不喜歡你老盯著那些莫名其妙的藤葉。」
「你一畫完就告訴我,」瓊珊閉上眼睛說。她面色慘白,靜靜地躺著,「因為我要看那最後的藤葉掉下來,我等得不耐煩了,也想得不耐煩了,我想擺脫一切,像一片可憐的,厭倦的藤葉,悠悠地往下飄,往下飄。」
「你爭取睡一會兒,」蘇艾說,「我要去叫貝爾曼上來,替我做那個隱居的老礦工的模特兒。我去不了一分鐘,在我回來之前,千萬別動。」
老貝爾曼是住在樓下底層的一個畫家,年紀六十開外,有一把像是米開朗琪羅的摩西雕像的鬍子,從薩蒂爾似的腦袋上順著小鬼般的身體鬈垂下來。
貝爾曼在藝術界是個失意的人。
他耍了四十年畫筆,仍同藝術女神隔有相當距離,連她的長袍邊緣都沒有摸到。
他老是說要畫一幅傑作,可是始終沒有動手。除了偶爾塗抹一些招牌畫或GG畫以外,幾年來沒有什麼創作。
他替「藝術區」一些雇不起職業模特兒的青年藝術家充當模特兒,掙幾個小錢。
他喝杜松子酒總是過量,老是嘮嘮叨叨地談著他未來的傑作。
此外,他還是個暴躁的小老頭兒,極端瞧不起別人的溫情,卻認為自己是保護樓上兩個青年藝術家的看家惡狗。
蘇艾在樓下那間燈光暗淡的小屋子裡找到了酒氣撲人的貝爾曼。
角落裡的畫架上繃著一幅空白的畫布,它在那兒靜候傑作的落筆,已經有了二十五年。
她把瓊珊的想法告訴了他,又說她多麼擔心,惟恐那個虛弱得像枯葉一般的瓊珊抓不住她同世界的微弱聯繫,真會撒手去世。
老貝爾曼充血的眼睛老是迎風流淚。他對這種白痴般的想法大不以為然,諷刺地咆哮了一陣子。
「什麼話!」他嚷道,「難道世界上竟有這種傻子,因為可惡的藤葉落掉而想死?我活了一輩子也沒有聽到過這種怪事,不,我沒有心思替你當那無聊的礦工模特兒,你怎麼能讓她腦袋裡有這種傻念頭呢?唉,可憐的瓊珊小姐。」
「她病得很重,很虛弱,」蘇艾說,「高燒燒得她疑神疑鬼,滿腦袋都是稀奇古怪的念頭。好吧,貝爾曼先生,既然你不願意替我當模特兒,我也不勉強了。我認得你這個可惡的老——老貧嘴。」
「你真女人氣!」貝爾曼嚷道,「誰說我不願意來著?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我已經說了半天,願意為你效勞,天哪!像瓊珊小姐那樣的好人實在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害病!」
「總有一天,我要畫一幅傑作,那麼我們都可以離開這裡啦。天哪!是啊。」
他們上樓時,瓊珊已經睡著了。
蘇艾把窗簾拉到窗檻上,打手勢讓貝爾曼到另一間屋子裡去。
他們在那兒擔心地瞥著窗外的常春藤。接著,他們默默無言地對瞅了一會兒。寒雨夾著雪花下個不停。
貝爾曼穿著一件藍色的舊襯衫,坐在一口翻轉過來權充岩石的鐵鍋上,扮作隱居的礦工。
第二天早晨,蘇艾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的時候,看見瓊珊睜著無神的眼睛,凝視著放下來的綠窗簾。
「把窗簾拉上去,我要看。」她用微弱的聲音命令說。
蘇艾睏倦地照辦了。
可是,看哪!經過了漫漫長夜的風吹雨打,仍舊有一片常春藤的葉子貼在牆上。
它是藤上最後的一葉了。
靠近葉柄的顏色還是深綠的,但是鋸齒形的邊緣已染上了枯敗的黃色。它傲然掛在離地面二十來英尺的一根藤枝上面。
「那是最後的一片葉子,」瓊珊說,「我以為昨夜它一定會掉落的。我聽到颳風的聲音。它今天會脫落的,同時我也要死了。」
「哎呀,哎呀!」蘇艾把她睏倦的臉湊到枕邊說,「即使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替我想想呀。我可怎麼辦呢?」
但是瓊珊沒有回答。
一個準備走上神秘遙遠的死亡道路的心靈,是全世界最寂寞、最悲涼的了。當她與塵世和友情之間的聯繫一片片地脫離時,那個玄想似乎更有力地掌握了她。
那一天總算熬了過去。
黃昏時,她們看到牆上那片孤零零的藤葉仍舊依附在莖上。
隨著夜晚同來的是北風的怒號,雨點不住地打在窗上,從破舊的屋檐上傾瀉下來。
天色剛明的時候,狠心的瓊珊又吩咐把窗簾拉上去。
那片常春藤葉仍在牆上。
瓊珊躺著對它看了很久。然後她喊蘇艾。蘇艾正在小煤爐上攪動給瓊珊喝的雞湯。
「我真是個壞姑娘,蘇艾,」瓊珊說,「冥冥中似乎有什麼使那片葉子不掉下來,啟示了我過去是多麼邪惡。不想活下去是個罪惡,現在請你拿些湯來,再弄一點摻葡萄酒的牛奶,再——等一下,先拿一面小鏡子給我,用枕頭替我墊墊高,我要坐起來看你煮東西。」
一小時後,她說:
「蘇艾,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不勒斯海灣寫生。」
下午,醫生來了。他離去時,蘇艾找了一個藉口,跑到過道上。
「好的希望有了五成,」醫生抓住蘇艾瘦小的、顫抖的手說,「只要好好護理,你會勝利的。現在我得去樓下看看另一個病人。他姓貝爾曼——據我所知,也是搞藝術的,也是肺炎。他上了年紀,身體虛弱,病勢來得兇猛。」
「他可沒有希望了,不過今天還是要設法把他送進米德爾塞克斯醫院,好讓他舒服一些。」
第二天,醫生對蘇艾說:「她現在脫離危險了。你贏啦。現在只要營養和調理就行啦。」
那天下午,蘇艾跑到床邊。
瓊珊靠在那兒,心滿意足地織著一條毫無用處的深藍色肩巾。
蘇艾連枕頭把她一把抱住。
「我有些話要告訴你,小東西。」她說,「貝爾曼先生今天在醫院去世了,他害肺炎,只病了兩天,頭天早上,女房東在樓下的房間裡發現他痛苦得要命。」
「他的鞋子和衣服都濕透了,冰涼冰涼的。他們想不出,在那種淒風苦雨的夜裡,他究竟是到什麼地方去的。」
「後來,他們找到了一個還燃著的燈籠,一把從原來的地方挪動過的梯子,還有幾支散落的畫筆,一塊調色板,上面剩有綠色和黃色的顏料。」
「看看窗外,親愛的,看看牆上最後的一片葉子。你不是覺得納悶,它為什麼在風中不飄不動嗎?」
「啊,親愛的,那是貝爾曼的傑作——那晚最後的一片葉子掉落時,他畫在牆上的....」
寫到這裡,羅切斯特停下了筆。
這兩篇完成時,時間已經來到了倫敦的二月末。
令人高興的春天也即將到來。
終於,倫敦又熬過一場冬天。
不過,並沒有時間給羅切斯特享受這股清閒。
因為,他現在要去一趟倫敦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