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視線「唰」的集中在那船家身上,就見這人僵在原地,一手指人,一手托著黑布袋,這裡當事的、圍觀的哪個不是人精,頓時知曉此人是想靠行賄將人罪名坐實了。
可惜,汝有眼疾……
這懷縣的守津吏瞄一眼呂、韓二人的長兵,心中對那惹事兒的船家越發不滿,他哪裡知曉此事全是巧合,片刻之前韓當那落魄樣,是人都能踩上兩腳。
「我……」那船家嘴角一抽,想要說些什麼,只是此時被李涉來了這麼一套,頓時腦子空白一片,到嘴的話說不出來,嘴唇顫抖個不停。
「李津吏。」戰馬上,呂布率先出聲,他畫戟回指靈柩處:「我等乃是五原郡郡兵,特送為國操勞而死的都尉回鄉安葬……」
韓當一愣,面上若有所思。
那幾個津吏則是面色一整,肅穆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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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戟緩收,橫放胸前:「這是我等過所。」
戰馬上,成廉趕忙從馬鞍旁將掛著的竹筒拿起,復又掛在方天畫戟的小枝上。
呂布單手運戟,將其挑到李涉面前。
李涉猶豫一下,伸手將其摘下來,連忙打開,耳中繼續傳來呂布低沉聲音:「這人乃是我等前行斥候,許是丟了盤纏想在此做工抵船資,不想有人欺壓他,還請做主。」
韓當聞言一愣,再看向呂布時,只見他也在打量自己,兩人同時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這遼西的漢子吐出一口氣,點頭:「不錯,我乃軍中斥候隊率韓當,因失了盤纏不能渡河,只能賣氣力換資產。」
手中刀一指那船家:「不想這人摳搜至極,三枚銅錢也要剋扣。」
「胡……胡說!」那船家頓覺不妙,看向李涉的目光隱隱帶著祈求:「李津吏莫要聽他們胡言,我當真沒有做這些事情。」
「過所公文乃真。」李涉吸一口氣,目光憐憫地看著那船家:「來人,把他抓起來。」
後方的幾個同僚瞬間向前一步,抓著那船家一扭,這人還想要掙扎,一個年輕的津吏掏出一個布團給他一把堵上,隨後兩人押著他就。
李涉目光向後看去:「誣告賴工錢,送入大牢!」
也不管那船家在後方「嗚嗚嗚嗚!」跳著腳拼命回頭,他將過所的文書重新放回竹筒,然後上前恭敬遞給呂布:「每年總有一些想要壞規矩的人,我們這裡可不是這等地方。」
呂布伸出方天畫戟將竹筒挑在畫戟上,橫著遞給成廉之時,面上一片譏諷顏色,只是也不點破:「辛苦各位,每日對著這些壞種總歸是煩躁的。」
看著成廉將竹筒拿了,又向後擺擺手,靠過來的幾十名騎兵開始拉馬轉回,李涉的心,頓時從嗓子眼兒落了回去。
「只是還有事情要請教李津吏,不知可否安排船隻送靈柩過河?」
李涉皺了皺眉頭,先是小心翼翼看了眼退走的騎兵,隨後開口道:「好教君聞之,此處渡口無人願載棺而行,蓋因皆怕得罪河裡龍王被沉了船,不過……」
再看眼面無表情的呂布,極快地說著:「從這裡沿著河往上遊走兩里地,有一張老漢,他專做這等白事過河生意,只是索要錢財不菲。」
「無妨,能過河就行,韓隊率……」呂布揮了揮手,隨後又看向一旁的韓當,聲音微微提高:「韓隊率?!」
韓當正怔愣地看著遠方出神,冷不丁聽著人叫自己,條件反射回道:「卑末在。」
呂布滿意一點頭:「本是要你先期探路,如今既然有困難也就算了,且先歸隊,去上游找那張老漢。」
韓當張張口,看了呂布半晌,方才有些感激地叉手行禮:「諾!」
隨後飛身上馬,轉身向著那邊騎兵過去。
呂布又和李涉說了幾句沒營養的話,一揮畫戟,帶頭而行。
馬車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看著靈車的船家、客商露出一個苦笑,命人準備一干祭祀用品,只等這隊伍遠去就要原地祭拜河神。
再說韓當心中有些忐忑的跟上軍隊,旁邊魏續騎著戰馬跑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眼,拍拍胸口:「韓兄你好,我叫魏續,字存慧,此行負責隊伍斥候。」
韓當臉上一紅:「魏兄,適才……」
「韓兄別聽他的,他自己懶蟲一個,早不能前後哨探示警。」成廉從後跟上來,先是拆穿魏續真面目,隨後一指自己:「在下成廉,字子棱,郡兵屯長。」
韓當看看兩人,呼出口氣,笑容有些真摯:「我名韓當,字義公,原是盧龍塞一小卒。」
三人說話間,李黑、李封先後過來同他通了名姓,成廉又指了魏越給他認識,韓當一時間只得連連拱手,說著些話,半晌看沒人提呂布,不由抓抓頭,指了下呂布背影:「怎地沒人介紹下那位壯士?」
「呂布,字奉先,乃是我阿姊的郎君,我在……噗——咳咳!」
話音在矛杆的撞擊中斷掉。
「呂布?殺和連那個?!呃……」韓當聞名吃了一驚,剛想追問,就見魏續肚子上挨了一矛杆,整個人趴在馬上,頓時將後面疑問咽了回去。
他眨巴眨巴眼,順著矛杆看過去,就見成廉面色如常將長矛收回:「奉先是在三載前陣斬了和連,當時九原是韓都尉指揮守衛,他乃是其故吏,往日二人甚是親近,現在……」
語氣頓了頓,看了眼前方赤兔上高大魁梧的身影:「送其靈柩回鄉,也是不好受吧。」
韓當點點頭,想了下:「換成是我,也確實不好受。」,思忖一下,他開口道:「今日事情還是該當面些呂兄才是」,一打戰馬向著呂布追過去。
「咳咳……姓成的,你小子想殺人啊!」
「豎子!介紹奉先,說你自己幹什麼。」
韓當聽身後聲音,轉頭看過去,見後面兩人在馬上爭執,不由搖搖頭,并州郡兵將士之間氣氛看著挺好,就是人有些看不懂。
他在這兒想著,戰馬已經跑到呂布身旁,扯一下韁繩抱拳開口:「遼西韓當韓義公,多謝呂兄今日相助之恩,若不是你擋那一下,怕此時已經身陷囹圄了。」
抬起頭,呵呵一笑:「往日總聽聞五原有人陣斬了和連,今日終是見到真人了。」
「義公客氣,和連不過一豕犬,任誰上陣,皆殺之易爾。」呂布哈哈大笑。
「非是這般說,千軍萬馬中突陣殺單于,若非有勇氣、身手了得者,決然做不到。」
呂布越發欣喜,更是覺得此人順眼,哈哈一笑:「同為軍中之人,遇上難事伸手援助乃是應當,義公不需感謝。」
韓當看他豪爽的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一嘆:「也不盡然全是……」
那邊高大的身影心知他有故事,只是看其樣不似想要說的模樣,也不去追問,遂一笑:「義公過河有何打算?」
「且行且看吧……」
韓當眼神有些迷惘,他自己都不知明日去哪,往洛陽去只是源自邊疆人對京師天然的嚮往,但真要說有什麼打算謀劃之類,他現在沒有。
「某看義公似乎對前路有些不明。」呂布看著他笑笑,突然出言:「不若某雇義公隨我南下如何?」
韓當愕然轉頭。
「你我相遇就是緣分,且義公囊中並不,呃……充盈。」呂布笑了笑:「隨某去南陽郡,也能解一下義公一時之困,雖說大丈夫在世並不總為銅臭而活,但沒了錢財也是讓人煩惱。」
韓當轉頭看看後方的一百兵馬,他現在反正也沒個去處,和這些人去往南陽郡似乎也不錯。
那邊乃是帝鄉,是光武皇帝的龍興之地,走上一遭說不得能沾沾龍氣,讓自己這運勢好一些。
當下回頭對呂布一抱拳:「如此就拜謝呂君了。」
呂布哈哈一笑:「義公莫要如此,你我都是武人,且喚我表字即可。」
韓當自無不可,都是邊郡廝殺的軍漢,兩人有共通的話題,聊得甚是投機。
他們一直走出三里地方才找到那個叫張老漢的渡船翁,這才發現,那張老漢手下養著七八條船,算是專做白事的團伙。
只是這邊要付的錢財比之渡口那邊貴了一倍不說,只棺材的運費就要了十個活人的價。
也還好呂布不是缺錢的人,當下掏了錢財,又按照河邊的規矩給棺材做了偽裝上船。
等渡船在河上來來回回將這百餘人連著車馬都運過去,已是兩個時辰之後。
呂布等人也不願繼續留在河邊,點檢一番,繼續向著前方而行。
……
洛陽。
天色蒙蒙亮,壯麗雄偉的古老帝都在清晨的風中醒過來,籠罩在一片寒意之中。
街上漸漸有了百姓走動,早起奔波的人注視著街上幾輛正在行進的馬車,眼中露出艷羨的意味。
這些都是去往宮中朝會的官員,對於他們這些早起的人來說,恨不能以身代之,都是早起奔波,兩者已在天上一在地上,不可同日而語。
馬蹄敲響,車輪咕嚕嚕碾過街道,一輛馬車快速趕上前方的同僚,車馬並行之中,後至的車輛掀開帘子,面色紅潤,頭髮花白的楊賜側頭:「可是次陽公的座駕?」
嘩——
遮風的車簾掀起,露出袁隗蒼老的面孔:「原是伯獻。」,他笑了笑:「怎麼今日有興致追上老夫閒聊?」
旁邊人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目光淡淡垂下:「正有些事情要與次陽公說,不知可否移駕我車中?」
袁隗花白的眉毛動了動,輕輕說了個「好。」,兩輛馬車在路旁停下,動作仍然矯健的老者去了旁邊同僚的車中。
拉扯的駿馬在車夫鞭笞中再次邁步前行,車廂輕微的晃動,袁隗看著對面的老友,半晌開口:「伯獻要說什麼?再不說的話,一會兒好入宮了。」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入耳,楊賜身子隨著車廂輕晃,聞言抬頭看向對面:「我最近時常關注一個叫張角的人,次陽公可聽說過?」
袁隗垂下眼眸:「未曾聽聞。」
「……那就當未曾聽聞好了。」楊賜也不糾結,只是輕輕撥開帘子,讓外面清冷的空氣吹進來:「我與次陽公說說。」
袁隗眼角抽動一下,還是沒有吭聲。
「此人初時也算是心善之人,會幫百姓診治病痛,不少人得他活命。」
「這不是挺好嗎?」老司徒輕聲說了句。
「是啊,若是一直這樣就真的挺好。」楊賜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可惜這人野心太大,沒多久就以左道之術誆騙民眾,又在州郡之中發展教派,喚作太平道,又拉攏各地豪右,廣收門徒,設立渠帥,如今已經發展成一個龐然巨物,怕是京畿之地也多有其細作在。」
話音落下,楊賜沒再說話,兩人一時間都沒有開口,只有車輪碾過道路的聲響傳入耳中。
好半天,袁隗低垂著眼皮開口:「竟然有此等事情,老夫還是第一次聽聞。」
「……次陽公。」楊賜呼出一口氣:「我知你一直為黨人之事操勞,就是你家中小輩本初、公路兩人也在以各自的方式援救黨人,這些我都看著,且為其喝彩。」
袁隗微微笑了一下:「小一輩胡鬧,不想還有幾分作用。」
「那也不該放任危險發展壯大。」楊賜雙眼圓睜:「次陽公,若是以天下威脅天子,逼其赦免黨人,是否有些過了!」
「我從未想過逼迫天子。」袁隗輕輕閉上眼睛:「不過治理天下需要黨人的力量。」
楊賜無奈:「這般下去,小心玩火自焚,若是太平道失控,次陽公就是天下罪人。」
「多謝伯獻提醒。」袁隗睜開眼,上下看看他:「不過太平道之事當真與我無關,你可不要把髒水潑我身上。」
「好,既然次陽公如此說……」楊賜一拍大腿,慨然道:「我稍後會給天子上書,讓他小心太平道。」
「……請便。」
袁隗輕聲說了一句,旋即兩人的馬車停下,外面車夫輕聲開口:「郎君,到宮中了。」
「走吧。」袁隗起身,打開車門,柔和的金陽從雲間射下來,邁步而出:「該上朝議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