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步履踩過地面,韓當面上赤紅一片,快步行走間,旁邊的士卒看著他進來,互相對視之間卻沒有人上去攔上一下,只是用或是同情、或是戲謔的目光看著他的身影。
韓當將這些目光盡數收入眼中,心中的怒火更大,他是陪隸出身,知道世人看不起他身份。
然而他有一身磨練出來的武藝,騎射、臂力也非常人能比,本以為自己主公死了投入軍中,憑著一身武勇能夠混個出身出來。
哪裡知道升任隊率後就像是到頂了一般,數載不能升遷不說,苦活累活也盡數歸到他身上,功勞卻是由別人頂了去。
這些他忍了,總認為只要繼續立功總會有人看到,然而從三月前,他帶隊外出巡查邊境,總是會被要求繼續巡視。
他麾下的兄弟早已不堪勞累,本以為今次回來可以休息一下,哪想到這不合常理的命令又發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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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忍,孰不可忍!
韓當未必知道這句話,但他現在的情緒就是如此。
快步走至軍中營房,韓當的手舉在空中的一刻,裡面傳出一陣大笑聲響,他眉頭一皺,微微前傾,側耳凝神。
「……韓當那個賤人,今次應該得到教訓了。」
「誰讓這賤人仗著自己有幾分武藝就以為能與我等平起平坐,他一個奴夫就該做賤人該做的事。」
「不過他下面的士卒有些可惜了,三個月來回奔波,應該已經到極限了。」
「跟過賤人的,也都是賤役,何來可惜之有?這次的軍功就算老三頭上吧。」
帶著羞辱詞彙的言語從裡面傳入韓當耳中,讓他心不斷往下沉。
他聽出這些聲音了,都是與軍侯關係親密的屯長、隊率,也是平日與自己不對付的人。
這軍中還有法子待嗎?
韓當抬起頭,有些苦澀的笑了一下,沒有再拍門進去質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前往中間大堂議事之所。
有些事情也該告訴軍司馬一聲,希望他能秉公直言。
……
「張司馬正在與林書佐、劉功曹商議要務,沒事的話還請回。」
韓當面上肌肉一跳,看著面前連進去傳話都不願的侍衛,緩緩抱拳:「勞駕,軍中有人濫用職權,此事卻非尋常,還望通報一下。」
「說了現在有要務。」對面侍衛臉上一派不耐,伸手一握劍柄:「若你繼續在此,當心以妨礙要務之罪將你拿下。」
兩旁站在門口的侍衛同時將長槍對著他一指。
韓當血灌雙瞳,臉頰肌肉不斷跳動著,「……善!」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走。
那堵門的侍衛將手放下,冷哼一聲:「真當什麼人都能見司馬的?也不照照鏡子。」
韓當腳步一頓,緊咬牙齒,繼續邁步前行。
不多時走出要塞外,他麾下的斥候望見他,連忙上來。
「隊率,如何了?」
「可是能入內休息了?」
韓當飛身上馬,緩緩看一眼圍著自己的疲憊面龐,嘴唇動了幾下,一抖韁繩:「走。」
幾十個斥候對視一眼,發出一聲哀嘆,只能有氣無力的上馬跟上。
戰馬轟鳴,跑出盧龍塞前窄道,韓當勒住戰馬,調轉過馬身,緩緩注視著迎面而來的麾下兄弟。
後方斥候在他前面紛紛停下,帶著疲倦、不解以及怨懟看著前方的韓當。
「我知你們當中不少人對我頗有怨言……」韓當橫矛在身前,看著對面的士卒,聲音逐漸提高:「然,可曾有人看我冤屈?」
對面的士卒面面相覷,不少人低下頭,眼神中帶著一股無奈。
韓當一手舉矛向天:「我韓當從軍五載,做隊率有四……」
唰——
長矛指向前方自己兵卒:「應有卒五十,然至今只有三十四之數,何解?」
有人張張口想要說話,被旁邊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對著他搖搖頭。
韓當也不是要向自己的部下要個答案,長矛垂落,倒拎在手:「五載從軍,我韓當立功無數,麾下有人高升,我為他高興,然就因出身,四年過去,我還是個隊率……」
他從左看向右,三十四人有人茫然無措、有人目生憐憫,也有人冷笑看著他,韓當沉默一下,搖搖頭:「罷了,與爾等言此,不過徒發怨言爾。」
「既然此間不容韓當……」眺望一眼盧龍塞,韓當一扯坐騎:「自有容韓當處——駕!」
戰馬轉身,撒開腿轉身就跑。
「隊……隊率!」
「隊率走了,我等怎辦……」
「此乃逃軍,快回去稟告啊!」
「放你娘的屁!隊率平日對我等不薄,如何可以現在就告!」
「揍他!」
三十四名斥候頓時亂成一團,七八個想要回去上告的士卒被倍數於己方的斥候扯落下馬,一頓老拳伺候完,又把人捆了起來。
這些斥候打完人,又陷入迷惘,不知該如何自處,直到有人說了一句:「我等找個地方過夜,明日晚間再回軍中相告,就說……」
「就說隊率失聯,不知所蹤吧。」
人群中有聲音響起,其他人相互看看,點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那些被捆的同袍。
便是走了過去。
……
遠方。
韓當戰馬噴著沉重的鼻息,緩緩降下速度,這個來自遼西令支縣的漢子迷惘的仰著頭,口中呢喃自語著聽不清的話。
半晌一扯韁繩:「罷了,去南方看看吧,或有人不介意門第出身……」
馬匹轉向,南下而去。
……
風和日麗。
呂布穿上玄色衣衫,腰懸長劍,昂首走入太守府。
因前幾日從嚴貞處聽聞自己要做父親,呂布臉上一直掛著笑意,走至大堂前才覺不妥,伸手揉了一揉,恢復平靜踏步而入。
督瓚有些瘦弱的身子一直坐在几案之後,埋頭寫著什麼,聞聲抬頭,見是呂布,只是出聲說了句「坐。」,便再次埋首案牘。
呂布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等著。
沒多大功夫,督瓚放下筆,吹了吹竹簡上的墨跡,將其捲起放在手旁:「奉先明日就要南行,今日前來可有什麼需要?」
「正要告知府君……」呂布低頭沉默一下,開口:「府君可否給一份過所,沿途關卡也好放行。」
督瓚笑了下:「早已準備好,本待明日啟程時給你,未想今日奉先會來討要。」
高大的身影連忙低頭:「是布莽撞。」
「無妨。」督瓚面帶笑容:「奉先也是為子規著想。」
他從旁邊拿出寫好的過所遞過去:「子規為五原做了許多事,我再使一隊騎兵、一隊步卒隨你南下護送。」
呂布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