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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入京(二)

  三日後,十二月八日,辰時。

  洛陽宮城,北宮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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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驛站差役的提醒下,董麟早早就換了身深青色袍服。

  宮門外,已有黃門等候,那是位面白的中年宦官,宦官見了董麟便尖聲道:「這位可是關內侯董麟?咱奉陛下之命,引董侯入宮,請隨咱來吧。」

  「有勞了。」董麟拱手,悄然將袖中的小金餅遞過去。

  黃門接過,笑容更真幾分:「關內侯請隨咱家來。不過請關內侯放心,陛下今個心情好,您照常說就是。」

  「多謝,多謝。」董麟再笑笑。

  入了宮門,董麟入眼的甬道兩側是丈高的朱紅宮牆,頭頂則是飛檐相接的廊廡,地面是排列齊整的光滑青石磚。

  雖說得了黃門提醒,董麟還是不敢胡亂張望,只好跟在黃門身後,只盯著腳下青磚不停向前走。

  董麟走了約莫兩刻鐘,終於在殿門前停下,剛抬起頭,就見那中年黃門走上台階喊道:「陛下,關內侯董麟覲見。」

  殿內傳來聲音,只是董麟聽著聲音有些疲憊。

  「……宣。」

  董麟深吸氣,低頭快步走入殿中。

  殿內並不算寬敞,但很亮堂,正前方的桌案上堆著大量竹簡文書,桌後有一人。角落屏風中的正冒著幾縷青煙。

  董麟半跪在地,中氣十足地喊道:「涼州隴西人董麟董懷異,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趁此機會,董麟悄悄抬頭打量桌後之人。

  桌案後方的中年男子身著玄色袍服,其面龐微圓,膚色偏白,眉宇間帶著倦意,董麟知道這肯定是當今天子劉宏。

  在封建王朝的早中期不興跪禮,臣子私下面對君王行普通禮即可,但董麟摸不准劉宏的脾性,選擇恰到好處的半跪。

  二劉宏眼看董麟半跪,心中頗為滿意。

  「起來吧。」劉宏抬了抬手,語氣隨和,「賜席。」

  劉宏身旁的侍從當即搬來一墩小席,董麟謝恩落座,後背不知何時已經微微見汗。他前世玩遊戲時見過帝王將相的立繪,可那到底只是遊戲,誰知道劉宏會不會突然暴起讓人砍了他。

  「我聽聞,你在涼州助董卓屯田,又曾多次獻計破敵。我問你,這邊疆策論,你可知多少?」

  董麟聞言一愣,沒想到皇帝開口就是問他策論。

  他迅速定神,整理思緒後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不敢說深知,只略陳淺見。邊疆之策,臣以為,首在『實邊』。」

  「實邊?」

  劉宏聽著這新詞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問道:「董卿莫要賣關子,與我細細說來。說得好,自有美妾賞賜。」

  「呃?」

  董麟話語一噎,萬沒想到這劉宏如此不著調。

  「所謂實邊,是讓邊地有人、有糧、有兵。」

  「臣在涼州親眼所見,隴西、漢陽諸郡,沃野千里,卻無人耕種。何也?羌亂頻仍,百姓流離。」

  「臣以為,當以軍屯安軍心,以民屯安民心。軍屯使士卒自給,不必千里運糧;民屯使流民有田,不復聚嘯山林。如此,邊地漸實,羌胡不敢輕犯。」

  「嗯。」劉宏微微頷首,「那如何來糧種?如何來工具?如何來青壯力?若羌胡已然犯邊,又當如何?」

  董麟心中警醒,看來劉宏並非刻板印象中的紈絝皇帝,他這幾個問題全都問到了點子上。

  好在董麟也不是初出茅廬,對這些問題能做出不少應答,雖不是滿分答案,卻也偏向務實之舉。

  「最後再說這羌胡,朝廷應當剿撫並用。」董麟道,「然臣以為,剿是手段,撫是根本。羌人為何反?多是官吏盤剝、豪強欺壓,活不下去了,這才反。若只剿不撫,只會今日平明日反。可若以剿立威,再以撫收心,則邊患可漸平。」

  「僅此而已?」劉宏淡淡問了一句。

  「亦可聯姻、聯親、同化。」董麟偷摸打量劉宏一眼,還是摸不准劉宏的想法,只好保守續道,「衝突爆發,我軍無需屠戮羌鬍子民,只需將其子孫遷入漢地,不出二十年,自會漢化。」

  「嗯!」

  劉宏明顯沉默了一會,又問:「文修武備,你又知多少?」

  董麟於是從「文武不可偏」講到「文治以安民為本」、「武備以練兵為要」,還說:「將帥當德才兼備」。

  話說得不算多深,但勝在條理清晰,不純是空談。

  劉宏聽完,面上露出一抹滿意之色。

  再問了幾句涼州的風土人情和董卓的情況,董麟一一作答,既不刻意吹捧董卓,也不避諱涼州現今困境。

  劉宏微微點頭,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呃,迴避下,臣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劉宏沉吟道,「婚配否?」

  董麟如實回答:「臣尚未娶妻,只納一房妾室。」

  「哦。」

  劉宏應了一聲,不再追問,抬手道:「明日你去尚書台領封賞。朕這邊若有差遣,自會再召你。」

  董麟聽出了劉宏的語氣變化,從「我」轉為「朕」,看來想問自己的都問完了。

  「臣謝陛下隆恩!」董麟低頭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殿門數十丈後,大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劉宏靠在案上道:「辯兒,協兒,出來吧。」

  大殿中的屏風後,兩個少幼年先後走出。

  走在前面的劉辯十二歲,身形挺拔、眉目慵懶;跟在後面的劉協六歲,身量尚小,步子穩當,眼睛清亮。

  「父皇。」兄弟兩人行禮。

  劉宏抬手讓他們到自己近來前,開口問道:「方才董麟的話,你二人也都聽見了。你們覺得此人如何?」

  「這個嘛……」劉辯眨了眨眼,率先開口道:「兒臣覺得董麟蠻厲害的,說話有條有理,父皇問什麼他都能答上來。兒臣以為,關內侯董麟或可予以重用。」

  劉宏不置可否,看向幼子:「協兒,你說呢?」

  「皇兄說的對。」劉協抿唇,脆聲道:「但,兒臣覺得……關內侯有些策論有些過於浮誇,不一定能行。」

  劉宏微微坐直身子:「為何?」

  「兒臣也說不太上來,就是覺得關內侯說得很好,但很多事情做起來肯定很難。他是真心想為朝廷做事,但那些個世家大族不一定如他願……」

  劉宏盯著劉協看了一會,看得劉協有些發毛。

  「父皇……是兒說錯話了?」劉協緊張問道。

  劉宏輕輕嘆了口氣,心想為何協兒不是長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劉宏自己竟然愣了許久。

  劉宏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回去好好讀書,學習應該學的道理。」

  「是,兒臣等告退。」

  劉辯與劉協一同行禮,靜靜退出大殿。

  劉宏獨坐殿中,望著案上堆積的文書出神。

  「來人。」劉宏忽然開口。

  一名侍從快步進來:「陛下?」

  「明日給董麟的賞賜,從厚。」劉宏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尚書台留意,看著給他安排差事,必須要實事。」

  「是,陛下。」侍從領命退下。

  劉宏重新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下幾個字,又突然停住筆,望著竹簡幾個字出神。半晌,他把竹簡一合起身往內殿走去。

  竹簡上,赫然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