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清晨。
驛館院子裡的兩棵老槐樹只剩下光禿禿枝丫,董麟起了個大早,自有曲嬌和小琴小棋伺候著洗漱完畢。
董麟隨後換上月白長衫,曲嬌替他整理衣襟,柔聲問:「夫君,今日,今日要去尚書台嗎?」
「嗯。按規矩,新封侯爵要去尚書台報到,領印綬和食邑文書。」董麟打個哈欠,「關內侯就是個名頭,只能收取二百戶食邑,卻不能實控二百戶百姓,掛名領俸祿。」
曲嬌嗔道:「夫君莫要這麼說,關內侯再怎麼說也是朝廷封的爵位,旁人求還求不來呢。夫君萬不可輕賤自己。」
董麟笑了笑,沒多說。他清楚自己的關內侯含金量有多少。
食邑二百戶?董麟估計自己不過是領一些絹帛銅錢,真想像諸侯那樣,直接從封地里收租,想都別想。
吃過早飯後,約莫辰時三刻,董麟來到尚書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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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台位於宮城東南,出入小吏個個步履匆匆,神色嚴肅。
董麟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被年約五十的老吏引進去。
「這位新封關內侯,還請坐。」老吏指指案前的蓆子,言語間對董麟既不巴結也不輕蔑。
老文吏自己繞回案後翻開一摞竹簡:「董麟,隴西狄道人,封關內侯,食邑二百戶。印綬已領?」
「已領。」董麟將腰間銅印取下,雙手奉上。
老吏驗過印綬,從案下取出一卷黃綢文書:「這是食邑文書,請侯爺收好。二百戶在隴西郡狄道縣,每年賦稅折合銅錢約四萬,另加絹帛十匹。因侯爺現在不在封地,這筆錢每半年由狄道縣衙轉交涼州刺史府,再轉到侯爺手中。」
董麟聽著,趕緊心裡盤算了一下食邑收入。
四萬錢聽著不少,但縣衙和刺史府各轉一手,中間損耗、人情往來,到自己手裡能有個五六成就不錯了。
不過也無所謂,本來就沒指望靠全食邑過日子。
「有勞這位老先生。」董麟接過文書收好,又問道,「不知尚書台給某安排了什麼差事?」
老吏聞言,當即翻翻另一摞竹簡:「哦!有了。在這。這上面寫:關內侯董麟,十二月二十日起赴太學協助整理典籍。每月俸祿五千錢。具體事務由太學博士安排。」
太學?
太學是朝廷最高學府,位於洛陽城南,開陽門外。
在那整理典籍,是個閒差,無實權也不涉朝政,正適合他。但換個角度想,太學裡有大量藏書,倒是學習的好去處。
「多謝老先生。」
董麟拱手致謝,又悄悄遞過一串銅錢,面上笑道:「日後在洛陽,還請老先生多多關照。」
老吏推辭幾下便收走,面上也笑道:「好說好說,關內侯實在是太客氣了。董侯日後若有不明白的儘管來問老朽。」
嘿!
果然整個東漢官場,風氣著實腐敗,自己就算沾了董卓的光,到底也是關內侯,連這樣的老頭都敢明目張胆受賄。
難怪當初盧植老將軍能被誣告,東漢要不要這麼誇張?
出了尚書台,已是午後。
董麟走在洛陽街道上,看著兩旁商鋪和往來行人,心裡總算踏實了些。從今天尚書台的安排來看,皇帝召他入京應該是沒打算為難他。太學整理典籍,不涉軍政也不碰權柄。
這樣也好,先站穩腳再說。
半個時辰後,董麟回到驛館,親衛遞上一封信。董麟展開一看,字跡有力,落款是「盧子干」。
(董侯入京,老夫欣慰。如得空閒,可來寒舍一敘。城南宜春里,盧宅。盧子干留。)
盧植?竟是那位老將軍!
董麟心中吃驚,盧植身為漢末三傑之一,歷任北中郎將、尚書等職位。文名遍布四海,門生弟子無數。
老將軍為人剛正不阿,與宦官從不加以顏色。董麟早在涼州時多次和董白提起盧植,深知對方在漢朝分量極重。
雖不知為何邀請自己,但盧植有請,不敢托大。
董麟趕緊將信收好,對親衛道:「今天去備一份薄禮,不要太貴重,弄些文房四寶和鹽茶。明日某去盧尚書府上拜訪。」
「是!」
親衛離開後,董麟再次出了驛館,想去書鋪挑選一番。曲嬌想跟著,董麟道:「為夫初來乍到,你一婦道人家還是不要拋頭露面了,現在驛站待著。」
曲嬌微微失望,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回了驛站。
洛陽城街道寬闊,從驛館所在的西城到城南,起碼要穿過大半個城。董麟沒有騎馬,一路步行,權當熟悉洛陽。
路過南市時,董麟看見家舊書鋪。門頭掛著舊匾,上書「趙氏書肆」。董麟覺得這家店應該不貴,便推門進去。
這剛推開門,裡面的環境讓董麟大跌眼鏡。
「簡直……」
董麟想起前世自己的出租屋,老娘來看過幾次,每回來都要罵他一句:「你看你這豬窩!」
豬窩不豬窩的,董麟當時感覺不出來,但眼前的鋪子各處都堆滿竹簡和帛書,從地面碼到房梁,幾乎無處下腳。
天花板、房梁,儘是大大小小的蜘蛛網。
董麟正要轉身離開,就見書堆中一位老者抬頭問道:「這位白衣公子,是要買書還是看書?」
眼瞅著對方那真誠、渴望的目光,董麟便收回腳,問了句:
「這位老丈,可有什麼關於農政、屯田的書?」
老者聞言來了興致,放下手中竹簡:「公子懂農政?」
「略知……呃,不懂,隨便看看。」
老者打量董麟一番,從身後抽出幾卷竹簡遞給董麟。
「這些是老朽多年收集的,關於秦朝、太祖太宗時期的農政記載。公子若是感興趣,可以看看。不好不要錢。」
董麟抓起一份竹簡翻開,發現上面記錄的是武帝時期屯田的詳細方案,包括土地分配、農具配置、收成分配比例、水利設施建設等等。內容詳盡,遠超董麟在涼州所見的任何文書。
好東西啊!
「好。」董麟抬頭看向老者,「這些我全要了!」
老者擺擺手:「不賣的。」
「哎你……」我草你大爺的,你不賣你給我看什麼?
董麟皺皺眉,頓時無語道:「老丈,您就算不賣,我也可以抓起竹簡就跑。以您的腿腳想來還跑不過我。」
「哎你……」你個混小子,欺負我是六十歲的老人啊。
「好了,老丈,董某不跟你開玩笑了。您既然把書給人看,但又不說價,這說明您有條件,您且說吧。」
老者聞言望向董麟眼神頗有些詫異:「好小子,倒是個腦子靈光的,和之前那些書呆子完全不同。」
「您還是先說條件吧。」董麟擺了個請字。
「看完之後,要把你的心得寫下來,交給我一份。老夫自會把這些心得批註匯總起來。」
「老丈想做什麼?」董麟有些疑惑。
老者看著董麟,將自己經歷緩緩道來:「老朽姓趙,早年做過邊境縣丞,十年前辭官回洛陽。之後一直在收集農政資料,想著有朝一日能整理出《農政全書》,惠及百姓。可惜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濟,至今未能成書。」
「今天見公子對農政感興趣,又不似花言巧語之人,老朽便想請公子幫個忙,替老朽整理這些資料。」
農政全書?惠及百姓?
董麟心裡著實被震撼一把,看來不管什麼時期,都有像老趙頭這樣有著崇高理想的人。
對比之下,董麟不禁有些汗顏。他遇到事,總是想著授人以魚,而非授人以漁。事實證明,這絕不是長久之法。
老趙再道:「公子若願意,這鋪子裡的書,你隨便看。」
董麟心中糾結,他自然是想接受老趙的提議,可他身陷洛陽,恐怕早已被皇帝監視,怎能隨便牽扯其他?
就在董麟猶豫時,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文士走進書鋪。
這人四五十歲,下頜蓄短須,身穿半舊的深青直裾,雖說看著樸素,卻自有一股儒雅氣度。
「咦?」
那人在董麟臉上一停,旋即笑道:「可是關內侯董麟?」
董麟一看來者,疑惑道:「正是在下。敢問足下是……」
「在下蔡邕,字伯喈。」中年文士笑道,「聽盧子干說,董侯來了洛陽,不曾想,在這裡遇到你了。」
董麟心中驚訝。
蔡邕,表字伯喈,乃是東漢末年的大儒,書法大家,是才女蔡昭姬之父,還是董卓故友。
義父董卓特意提醒過他,說自己到洛陽後要等蔡邕來找他,而不是主動去找蔡邕。這件事,董麟一直放在心上。
董麟趕緊鄭重行禮:「晚輩董麟見過蔡大家。」
蔡邕擺擺手:「關內侯不必客氣。」
「在蔡大家面前,晚輩怎敢以關內侯自居?」
蔡邕再笑笑:「好。某與你義父也算是老友了,懷異賢侄叫某一聲蔡伯父便是。」蔡邕這時看看一旁竹簡,目光落在上頭,點頭道,「這是老趙的《屯田疏》,老趙的水平我是知道的,可你為何要來這裡找書?」
董麟尷尬點頭:「晚輩囊中羞澀,只好挑小鋪來。」
蔡邕眼中閃過讚許之色,並未因董麟尷尬而輕視他。
「好。年輕人肯讀書是好事,不過光看書也不行,需要實地實踐,知行合一,才是真道理。」蔡邕頓頓,從袖中取出一片精緻木牘,「明天來某家一趟,某有幾本書給你看。」
「是!晚輩記住了!」
董麟雙手鄭重接過木牘,見上面寫著地址在洛陽城東。
蔡邕又看董麟一眼,這才對案上的老趙笑呵呵道:「老趙啊,你這是又尋了一位良才,給你補齊農政全書?」
「老蔡,沒想到你二人還認識。」老趙笑笑,「本來還頗有些擔心這小子不辦正事,現在看你誇他,說明人可以。」
董麟抓起案上幾份竹簡,對二人拱手道:「兩位長輩,晚輩尚且有事,就先告辭了。」
「賢侄慢走。」「我且不送你小子。」
隔天,十二月十一日清晨,董麟再次出門。
他本打算先去蔡邕府上拜訪,但親衛打聽到盧植和蔡邕宅邸相距甚遠,一天內拜訪兩家不現實,便決定先去盧植家中。
盧植的宅邸略小,在城南,與尋常中等官員的宅子無異。門房是位六十歲老僕,見董麟遞上名帖和書信,便引他進去。
「這位公子,且隨老朽來吧。」
片刻後,董麟在老僕的帶領下來到盧植家中書房。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軍鬚髮半白,脊背卻筆直如松。董麟剛打眼看見其背影,眼睛就有些算了。
盧植見董麟進來,放下手中竹簡毛筆,起身相迎。
「董侯來了。」盧植的聲音沉穩有力,「坐。」
「盧公當前,小子怎敢稱董侯?」
董麟行禮後落座,將帶來的禮物奉上。
盧植看了眼那些禮物,也不推辭也不客套,起身指著書房中的巨大輿圖問道:「你來得正好。某問你,若朝廷欲在并州北部推行屯田,你以為當從何處入手?」
董麟當即湊到輿圖前細細觀摩,發現盧植將并州北部的幾處地形標註的很完整,包括河流、山谷、城邑。
二人從屯田聊到邊防,從邊防聊到朝政、學問。
盧植學識淵博,思路清晰,每問必中要害。
董麟畢竟還年輕,答得不算完美,但勝在誠懇好學,遇到不懂的便直說不懂,盧植也不以為忤。
「學問學問,一是要學,二是要問。很多人願意學卻不願意問。聖人道,有教無類。只要肯問,那盧某便教。」
說到後來,盧植感嘆道:「如今朝中諸公多喜空談,連帶許多年輕人也如此,務實之人越來越少。你在涼州肯腳踏實地做事,難得。那畢竟貧瘠,不比洛陽。」
頓頓,盧植又道:「但話說回來,若你在洛陽紙醉金迷,只怕也難如此務實。初來乍到,切記謹言慎行。」
董麟起身,拱手道:「晚輩謹記。」
「嗯!我也不留你,以免惹人非議,於你仕途也無利。」
從盧植府上出來時已是午後。
董麟剛回驛站,就遇到蔡邕家派出來的僕人。那僕人遞上一份請帖,說蔡邕明日設文會,邀請董麟參加。
「本侯記住了。」董麟收下請帖,給了僕人小費。
僕人接過兩粒碎金,面帶喜色跑遠了。
「嘿!錢真就是能使鬼推磨啊!」
這邊,董麟剛進驛站,就見小琴小棋與曲嬌在院中候著,曲嬌見董麟歸來面露喜色:「夫君,這幾日您出行都不帶護衛,著實讓我們擔心。若是可以,還是帶上護衛吧!」
「嗯。我知道。」
董麟主要是還沒有養成出門帶護衛的習慣,身後跟著小琴小棋還行,但是身後跟著幾個大男人,連自己出恭他們都要在門口看守,這著實讓董麟有些膈應。
為了驗證自己的性取向沒問題,當天後半夜,董麟和曲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