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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入京(一)

  中平三年,十月二十。

  臨行前半個時辰,董麟站在狄道城頭,望著東方官道。

  李儒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麟弟,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董麟只能這麼說,「可惜過段時間的家宴不能參加了,不過禮物我已經備下,托義父轉交。」

  李儒聽了,便開口道:「你到洛陽,衣食住行樣樣要花錢,我這還有些碎金子,你且拿著,肯定能用上。」

  說罷,董麟低頭看李儒摸出一把碎金,約有數兩。

  董麟將碎金推回:「文優兄,你是有家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只有曲嬌這一位妾,更無子嗣,花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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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吧!」李儒將碎金塞到董麟手中,「咱們狄道可不比洛陽繁華。你到洛陽處處要用錢,打點要錢,拜訪要錢,回禮要錢。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你要在意不過,就當我借的。」

  董麟聽完,笑道:「好,那就當借的。」

  將碎金裝入小包,董麟抬頭慎重道:「文優兄,洛陽見。」

  李儒微微一笑:「洛陽見。」

  華雄這時帶著五十名甲士來到城門,剛抬頭就看見城牆上的董麟和李儒,便喊道:「麟公子!我們該走了!」

  「嗯?」

  董麟聞聲向下望去,見是華雄,微笑道:「子文兄,怎麼是你送我?我記得你不是當值巡邏?」

  「主公特意吩咐的,叫我護送你出涼州。到了三輔地界,有位姓張的屯長會來接你,那張屯長是主公舊部,會一路帶你帶洛陽,等到了洛陽驛站,稍歇一晚,再去進宮面聖。」

  「我知道。」董麟點點頭,「義父都跟我說過了。」

  半個時辰後。

  董卓、董白、李儒、牛輔等一系列董氏親族都過來給董麟送行,董麟望著城門口這一大家,心中頗有些感動。

  不論史書上的董卓如何,但這時候他的,確實真心待己。雖如此,董麟每每思及董卓的惡事,心裡終究有些膈應。

  辰時三刻,董麟的車隊自狄道東門出發,華雄率五十甲士護衛左右。車輪碾過官道,朔風捲起碎雪,打在眾人臉上。

  董麟掀開車簾回望,狄道城門漸漸在晨霧中縮成模糊的輪廓,隱約可見董卓等人還站在城門口眺望自己。

  尤其是那寬胖的厚重身影,始終不曾離去。

  唉……

  董麟至今不明白董卓收他為義子的原因,可只觀董卓行為,對自己從無半分虧待,衣食住行向來不少。

  正沉思間,忽有人影靠來。

  「麟公子,風大,把帘子放下吧。」華雄策馬靠近車窗,瓮聲勸道,「路途遙遠,莫要傷身體。」

  董麟點點頭,將車簾放下一半,透過縫隙問道:「子文兄,你說義父讓張屯長在三輔接應我,那屯長是什麼人?」

  「某也不知。」華雄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主公舊部多矣,張澤遠、樊公烈他們都是主公在隴西的舊部,這姓張的屯長……某也是第一次聽說。」

  董麟「嗯」了一聲,不再多問。如今他和華雄的關係很不錯,華雄說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這人是誰。

  馬車內,曲嬌正靠在他肩上打盹,小琴小棋裹著厚氈縮在角落裡,她們二人自數年前被敲打後,做事一向溫順乖巧。

  車隊向東,出隴西郡,沿渭水河谷一路東行。

  沿途之所見,比董麟想像中更荒涼。董麟倚靠在馬車中,都能聽到華雄在外頭的悲嘆聲。

  田壟大多荒著,偶爾幾處有人耕作的痕跡。

  官道兩側的村子已是……十室九空,屋舍坍塌,

  有流民隊伍經過,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看見董麟所在的甲士車隊,便遠遠閃開,唯恐避之不及。

  董麟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曲嬌被馬車顛簸醒了,順著董麟目光看出馬車,眉眼不禁憂愁道:「夫君,這一路怎麼這麼多流民?」

  「咱涼州剛打完仗,關中也遭黃巾之亂久矣。去年大旱,又顆粒無收。」董麟道,「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背井離鄉。」

  很簡單的道理,董麟其實不想解釋,但曲嬌一向深居簡出,對這些事可能不太了解,這才多說了幾句。

  曲嬌便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細語道:「災荒饑荒,十多年前,妾也曾遇到過,那一場荒,就折了十幾名族親……」

  「嗯……」

  這幾天露營時,華雄每在黃昏時分都要帶著幾名騎兵出去,回來時,必然馱著不少東西。

  小鹿、野兔、野雞亦或是一些山珍。

  佐料只有簡單的鹽,卻也讓一行人吃的滿嘴流油。

  「子文兄,厲害!還會打獵!」

  華雄撕咬著一塊鹿肉,咧嘴笑道:「我爹以前是獵戶,跟他老人家學過幾招。這麼多年過去,沒想到手藝還沒荒廢。」

  「眼下臨近十一月,天寒地凍的,這些野味咱們也不用扔了,留著,明天後天還能接著吃。」董麟道。

  「麟公子還是別委屈了,我每天給你打些新鮮的,實在打不著,再吃凍肉。」華雄道。

  就這樣行了十餘日,一伙人終於抵達長安城外。

  董麟車隊正要入城歇息,城門口已有數騎等候。為首者翻身下馬,朝董麟車駕抱拳道:「可是關內侯董麟董懷異?」

  「正是董某。」董麟下了馬車,見這人約三十五六歲,面龐麥色,眼睛有神,甲冑雖半舊卻透著幾分文氣。

  「足下可是張屯長?」

  「某張然,字子安。奉董公之命,特來迎接。」張然笑道,拱手再拜,「關內侯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董麟趕緊還禮:「張屯長客氣了,叫我懷異便是。」

  二人寒暄幾句,華雄隨後策馬上前與張然互相見禮。

  張然驗過董卓手令,確認無誤後,便對華雄道:「華軍侯,主公命令某接應關內侯入京,華軍侯的護衛任務到此結束。」

  華雄點頭,轉身對五十甲士喝道:「爾等聽張屯長調度!」

  「諾!」

  五十人齊聲應命。

  華雄又對董麟抱拳:「麟公子,某這就回返狄道了。主公那還需要某護衛巡防,只能就此別過!」

  董麟鄭重點頭:「子文兄,一路保重!」

  一旁的張然看在眼中,心中驚訝:這董麟雖年輕,卻好歹是朝廷親封的關內侯,怎麼這華雄還與他稱兄道弟?看來這位董公子並非趾高氣揚之輩,某當與他交善。

  那邊,華雄策馬回返,對董麟咧嘴笑:「等你回涼州,某二人在痛飲一番!」說罷,一夾馬腹帶著親衛向西而去。

  董麟站在原地目送華雄身影,直到其消失在官道盡頭。

  見此情形,張然心中大定,他雖接了這護衛任務,卻著實擔心董麟是飛揚跋扈之輩,這類人到底是難以相處的。

  「董侯,咱們進城歇一晚。明日繼續東行。」

  「好。」董麟點頭,「不過董侯叫著著實生分了些,張屯長曾是義父下屬,某也是義子之子,咱們也算是同僚。」

  「董侯的意思是?」

  「麟稱你一聲張兄,張兄喚我懷異即可。」

  當夜,長安之城西驛站。

  董麟想起數日見聞,心中憂愁,便請這位張然對坐飲酒,濁酒溫熱,二人各飲數碗,漸漸打開話匣子。

  「麟公子是隴西人?」張然問。

  「張兄喚某懷異即可。」董麟自嘲,「不算隴西人。某家道中落,遷居金城。再後來……兵荒馬亂的,家破人亡。」

  張然聞言沉默,端起酒碗卻不飲,嘆氣道:「實不相瞞,張某本是蜀郡人。家中兄弟四個,某排行老大。家中困難,某不得不出來討生計,好減輕家中負擔。」

  董麟當即放下酒碗,欽佩道:「張兄,某見過不少像你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都是為家為親,是世人榜樣!」

  「什麼榜樣不榜樣的。」張然也自嘲笑了兩聲,「輾轉到了漢中,又到涼州,得董公賞識,在與羌人交戰時得了幾分軍功,便在董公舉薦下來到長安落腳。」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碰了下酒碗。

  「某著實痛恨戰亂。」張然道。

  「願世間再無戰火。」董麟附和。

  這一夜,二人越說越投機,從蜀地的風土人情,聊到涼州的荒涼僻遠,又從打仗聊到種地,再從妻兒聊到兄弟。

  張然說起蜀地的茶樹、錦緞:「董侯日後得空定要前往蜀地看看,那得景色很好,就是山太高太險了!」

  董麟聞言脫口而出:「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蜀道難於上青天?」張然念叨幾句,笑道,「對!」

  「隴西嘛,現在主要搞屯田,再過段時間,應該會有種名為雪花蛋的產物。」董麟道,「有機會,你嘗嘗雪花蛋。」

  張然聽得嘖嘖稱奇。

  到最後,酒罈已然見底,二人醉眼朦朧,東倒西歪地睡在一處,侍女進門後,趕緊把被子給二人蓋好。

  此後十餘日,車隊繼續東行,氣氛還是相當好。

  出長安,過潼關,經弘農,最後穿函谷,一路東進。

  董麟的車隊沿途經過山川,道路漸闊,人煙也漸稠,路旁的村子開始有了生氣,偶爾還能看到趕集的人群。

  董麟與張然一路相伴,明明只有十餘日相處,卻已經熟絡得像多年老友。張然比董麟大十餘歲,有意結交董麟,董麟也壓根沒有什麼關內侯的派頭。

  二人稱兄道弟,無話不談。不過張然始終有些拘謹,只敢叫董麟為麟公子,不敢像李儒等人一樣懷異老弟、麟弟的叫。

  這一日,車隊行至洛陽西郊,距離洛陽不足百里。

  「麟公子,快到了。」

  車隊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繼續啟程。

  近了,越來越近了。

  遠遠的,巍峨巨城在平原盡頭、在董麟眼中浮現。

  城牆高聳,如灰色鐵壁橫亘天地之間。護城河寬闊如湖,水波粼粼,寬大的吊橋上人來人往,車馬如龍。

  城門外,儘是攤位小販,吆喝聲不絕於耳。

  「這就是……洛陽?」

  董麟望著洛陽城,久久不語。

  這就是東漢的都城,東漢時期的第一大都市,同樣也是這個時代政治漩渦的中心。

  「洛陽啊……」張然也在馬上感慨,「某五年前來過一次,那時候年輕,看什麼都新鮮。可待了不到半個月就想走了。」

  「為什麼?」董麟忍不住問,「洛陽不好?」

  「不是,具體的我說不出。」張然搖搖頭,「當時,我就覺得這城雖然很大,可人也很多,我怎麼也看不透。」

  頓了頓,張然低聲道:「處處小心。」

  董麟點頭:「子安兄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多留留心。」張然將董麟送到洛陽西門外的驛站,董麟下了車,二人就這麼站在官道旁,相顧無言。

  張然先開口:「某就送到這裡了。某的差事在長安,不能久留洛陽,今日便要往回趕。」

  「多謝張然兄長了。」董麟抱拳作揖,「子安兄,一路辛苦。他日回涼州,小弟再與兄暢飲。」

  張然走後,董麟帶著曲嬌、小琴小棋以及五十甲士來到洛陽驛站門前。驛站管事見一輛豪華車駕到來,趕緊小跑上前。

  「可是關內侯董麟董大人?」管事約莫四十來歲。

  「正是。」董麟下車。

  「哎呀!關內侯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裡面歇息!」

  管事連聲招呼,又張羅夥計幫忙搬行李、安置馬匹。

  「哎!不必!」董麟皺眉,語氣故作嚴厲,「本侯何時讓你們動手了?都閃開!某自有親衛動手!」

  管事心中懊惱自己太過著急惹董麟反感,便趕緊道:「董侯說的是!在下粗心了!這就叫他們散開。」

  驛站院中種著兩棵老槐,廊下掛有燈籠。管事引董麟來到後院正房,推開門,只見裡面炭盆燒得旺,被褥整齊乾淨。

  「董侯您看,這屋子還合意不?」

  董麟掃了一眼,點頭道:「很好,辛苦管事了。本侯也不是小氣之人,這些碎金子拿去買酒吧。」

  說罷,一小把碎金已然劃入管事手中。

  「不辛苦不辛苦!」管事連連擺手,又小心翼翼道,「提前知會董侯,三日後辰時,宮中黃門會來引董侯入宮覲見。您的家眷如何安排?和您住一塊,還是分到東面小屋裡?」

  董麟面上不動聲色:「先叫我家眷居住在小屋吧,待此間事了,本侯自會去接他們。哦對了,管事,你且讓人帶桶熱水來。本侯長途跋涉,需要淨身一番。」

  「您放心,熱水早有安排,您稍歇,馬上送來。」

  管事退下後,董麟關上門,獨自坐在榻邊。

  三天,三天後就要進宮面聖。

  這皇帝劉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問他什麼?讓他來洛陽是試探還是刁難?要給他差事,還是把他當人質?